玉隐端坐在铺着锦垫的主位上，手里慢悠悠地拨弄着护甲，像是在挑拣物件一样，细细打量着底下站着的采苹。


    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眼神里透着几分不屑，拖长了语调问道：“采苹，你跟着王爷多少年了？”


    采苹把头埋得低低的，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五六年了，王爷对奴婢恩重如山。”


    采苹死死垂着眼帘，不敢让人看见眼底的情绪，藏在袖子里的指甲却早已深深掐进了掌心，疼得钻心。


    恩重如山？呵，是啊，若非果郡王当年顺手相救，她早已死在抄家的乱棍之下了。


    可这滔天大祸，归根结底不也是他们皇室争斗、他们府上站队舒妃带来的吗？


    她本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如今却要为了这份所谓的“恩情”，把自己当成物件一样抵债。


    玉隐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咱们王爷在宫里的处境，你可知道？


    皇上的手足不少，但是放在眼里的却没几个，削爵的削爵，圈禁的圈禁，不知道哪天就遭了祸了。


    皇上可是连亲兄弟都没有放过的。如果皇上身边多了一个贴心的人，是咱们府里出去的，平日里好言好语在皇上面前哄着，让皇上高兴，那咱们府不也就多了一重保障吗？”


    采苹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在发颤：“侧福晋的意思，奴婢担不起这样的大任……”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激得她头皮发麻。好言好语去哄着那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老皇帝？


    那个喜怒无常、连亲兄弟都能逼死的暴君？她想起祖父当年也是这般战战兢兢地侍奉君王，最后却落得满门抄斩。


    如今侧福晋竟要她出卖色相，去伺候那个足以当她祖父的老男人，分明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玉隐冷哼一声，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你担得起。咱们王府再算上清凉台，你可是拔尖的美人，再加上你对王爷又忠心耿耿，除了你我放心不下别人。


    要是你还记得王爷对你的恩德，你就应该为我们王府好好考虑一下。”


    采苹身子一软，缓缓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掉：“……奴婢，但凭侧福晋吩咐。”


    马车轱辘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每颠簸一下，都像是在把采苹的心往深渊里再推一寸。


    她坐在狭窄的车厢里，身上穿着那套象征荣华富贵的宫装，却只觉得像是披了一身沉甸甸的枷锁，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下意识地回头，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死死盯着那座越来越远的果郡王府。那是她曾以为能安稳度过余生的地方，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庇护所。


    可如今，这座府邸的大门在她眼前无情地合上，彻底断绝了她所有的念想。


    采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繁复华丽的衣饰，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她采苹算什么？一个长得稍微周正点的玩意儿，一件随时可以打包送人的礼品？


    清凉台，王爷，熹贵妃…采苹闭上眼，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在脖子上摇摇欲坠。


    采苹进宫时，连正门的影儿都没见着，就被一顶不起眼的小轿抬着，从侧门悄悄送了进去。


    刚落地，就有个小太监凑过来，点头哈腰地引路：“见过小主，小主这边走，您是住在长春宫里。”


    才刚把行李安顿好，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热乎，敬事房的太监就捧着绿头牌来了。说是恭喜采苹被翻了牌子。


    坐在摇摇晃晃的凤鸾春恩车里，采苹死死闭着眼睛，脸上还得硬挤出几分笑意，生怕哪里做得不到位。


    等到了养心殿，被宫女嬷嬷们像摆弄物件一样收拾干净，她就被孤零零地留在了那张明黄色的龙床上。


    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


    被窝里熏着浓郁的龙涎香，可这香气钻入鼻腔，却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死死咬着下唇，连大气都不敢喘，心跳得快要撞破胸膛。


    她在怕什么？她怕极了。怕一睁眼，就看到那张布满皱纹、松弛下垂的老脸正对着自己笑，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她头皮发麻。


    更怕闻到那股子掩盖不住的、属于行将就木之人的腐朽老人味。


    她甚至在心里绝望地祈祷：千万别碰我，千万别开口跟我说话。万一那股味道扑面而来，自己忍不住当场干呕出来，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虽然自己已经没有九族了。


    想到这里采苹又有些伤心，是啊她的九族早就没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她全身紧绷，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忍耐”两个字。


    好在老天爷还算开眼，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太监尖细的嗓音禀报有紧急军务。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几个手脚麻利的宫女像打包行李一样，胡乱给她套上衣服，原封不动地送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凤鸾春恩车依旧晃晃悠悠，可车里的气氛却冷到了极点。


    刚才还点头哈腰引路的小太监，此刻正耷拉着眼皮坐在车辕外头，一脸的不耐烦。


    采苹下车时脚步虚浮，想从袖子里摸出点赏钱打点一下，那小太监却连正眼都没瞧她一下，只是冷冷地甩下一句：“小主慢走，奴才还得回去伺候万岁爷呢。”


    说完，连个眼神都欠奉，甩着鞭子就走了，那嫌弃的模样，仿佛多看她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


    打那之后，皇上好像压根就忘了后宫里还有她这号人。不过对采苹来说，这反倒是天大的好事。


    她还是少女，真的无法忍受自己要去殷勤伺候一个老年人，哪怕是至高无上的皇帝。


    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血海深仇。


    采苹初入宫，位分低微，不过是个答应，且没有家室。一连多日不被召见，底下人难免疏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