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苹的贴身丫鬟小桃,气鼓鼓地端着一个食盒从外头进来。
“啪”地一声把盖子揭开,满脸都是不服气的劲儿:“小主您瞧瞧!御膳房那起子见风使舵的小人,真是欺人太甚了!
见小主如今不得宠,竟敢拿这些没人要的冷饭残羹来忽悠咱们。
这馒头都硬得能砸死人了,这粥稀得都能照镜子,他们这是把咱们当叫花子打发呢!”
采苹正坐在窗边发呆,闻言只是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拉过小桃,轻声道:“好了,别生气了。在这宫里,得宠与不得宠,那就是天壤之别。
咱们人微言轻,也没那个本事去跟内务府置气。先凑合着吃两口垫垫肚子吧,别饿坏了身子。”
小桃眼圈一红,还想说什么,却被采苹轻轻摇了摇头制止了。
采苹心里比谁都清楚,实在是她手中也没什么银钱去打点那些势利眼的太监宫女。当初进宫时,侧福晋给的体己本就不多,再加上她也不想争宠,如今落到这步田地,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拿起那块硬邦邦的馒头,就着那碗没什么油水的清粥,草草吃了几口便再也咽不下去了,挥手让丫鬟把早膳撤了下去。
屋里闷得慌,那股子冷清劲儿让人心里发堵。采苹便起身披了件素净的披风,想着出去透透气。
她没让任何人跟着,只想一个人静一静,便顺着宫道,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极其偏僻的湖边。
这里远离前朝的繁华,也避开了后宫的喧嚣,平日里鲜少有人来。
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岸边枯黄的柳枝,显得格外萧瑟。
采苹找了个临水的石栏,缓缓坐下,手肘撑在冰凉的栏杆上,托着腮,眼神有些空洞地凝望着湖中的风景,眉宇间锁着散不去的淡淡忧愁。
恰在此时,四阿哥弘历刚给熹贵妃请完安出来。他低垂着头,脚步有些沉重,心里琢磨着事儿。
虽然熹贵妃对他关怀备至,可他心里始终横着一根刺,自己并非熹贵妃的亲生骨肉。
这半路结下的母子之情,在至高无上的皇位面前,真的靠得住吗?
他这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弘历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也来到了这片僻静的湖边。他刚转过一处假山,一抬头,整个人就像被定住了一样,瞬间僵在了原地。
只见不远处的栏杆旁,坐着一位身着素衣的美人。
她并未施粉黛,只随意挽了个发髻,几缕青丝垂在耳侧,随风轻轻拂动。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微微蹙着眉,那双含愁的眸子望着湖水,仿佛藏着说不尽的心事,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清冷又脆弱的气质,像是一朵开在幽谷里无人问津的兰花,美得让人心颤。
一时间,弘历被这突如其来的美景震撼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脚底仿佛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
他脑子里那些关于皇位、关于身世的烦心事,竟然在这一瞬间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有些发怔地盯着那道素净的身影,心里止不住地犯起了嘀咕:这是哪宫的贵人?怎么从未见过?
这身打扮也太素了些,连个像样的头面都没有,看着倒像是个刚进宫没多久的答应或者常在。
可这宫里的女人他见得多了,那些个嫔妃们,哪个不是涂脂抹粉、穿红戴绿,恨不得把“得宠”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眼前这人倒好,一身素衣,连个多余的装饰都没有,却偏偏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清冷劲儿。
弘历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几缕垂在耳侧的青丝被风吹得轻轻拂动,像是挠在了他的心尖上。
这种脆弱又疏离的气质,和宫里那些见了男人就恨不得扑上来的女人简直天差地别。
弘历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心里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他暗暗骂了自己一句:爱新觉罗·弘历,你真是没出息。
可嘴上这么骂着,眼神却根本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
他甚至有些庆幸,庆幸自己今天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片平日里根本不会来的偏僻角落,否则就要错过这样一幅绝美的画卷了。
采苹正望着湖水出神,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间,她觉得后背有些发毛,像是有一道灼热的视线正黏在自己身上,怎么都甩不掉。
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心里有些恼火:这荒郊野岭的,难道还有哪个不长眼的太监敢在这里偷窥?
她猛地回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被打扰的冷意和不耐烦。
然而,当她的目光撞上来人的那一瞬间,原本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地卡住了,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只见不远处的假山旁,站着一个身穿石青色常服的年轻男子。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身姿挺拔,只是那张原本还算俊朗的脸上,此刻正写满了错愕和呆滞。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那眼神里的惊艳和痴迷藏都藏不住,嘴巴微张,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傻愣愣地杵在那儿。
采苹心里“咯噔”一下,刚才那股子恼火瞬间变成了一丝慌乱。她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宫里的阿哥,看这人的年纪和打扮,莫不是哪位阿哥?
她根本顾不上什么礼数,吓得脸色煞白。猛地转过身,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就往回跑。
脚下的石子路有些硌脚,她也顾不得许多,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乱跳,耳边全是自己慌乱的呼吸声和风声。
她一路低着头,不敢回头看一眼,直到跑回了长春宫那熟悉又压抑的宫墙内,她才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小桃正在屋里为了那口冷掉的早膳生闷气,冷不丁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
她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自家小主竟然脸色惨白、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发髻也有些散乱了。
“小主!您这是怎么了?”小桃吓得连忙把手里的抹布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扶住采苹,“出什么事了?是哪里不舒服?”
采苹紧紧抓着小桃的胳膊,好半天才缓过那口气,声音都在发飘:“没事,不过是闲的无聊,跑了两步运动一下。”
小桃连忙扶着采苹坐下休息,倒上茶水,好生劝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