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卷得火苗狂舞,光影在岩壁上乱跳,众人影子拉长、扭曲、晃动,活像一群妖魔在墙上奔窜。
昏黄摇曳的光线下,连近在咫尺的东西都看得模糊不清。
待那阵阴风终于散去,火把重燃,光亮重新铺满隧道,地上观山太保的尸身,已踪影全无!
“啊!”
“咕噜……”
一声凄厉惨叫混着黏腻的吮吸声猛地响起。
火光一扫,众人循声望去,观山太保正从背后死死箍住一名卸岭弟兄,像搂着情人般埋首在他颈侧,“滋滋”的吸血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那弟兄口鼻喷血,脖颈处皮肉绽开,鲜血汩汩涌出,眼见不活了。
“抄家伙!”
陈玉娄万没料到一具烂得流脓、浑身鼓泡的古尸竟能暴起伤人,刚才还分明瞧见它尸身浮肿、脓水淤积,毫无起尸征兆。
可现实偏狠狠甩来一记耳光:观山太保不仅诈尸,还当场夺命!
卸岭众人虽惊不乱。僵尸?打过不止一回,熟得很!
立刻抄起浸过朱砂、公鸡血的白蜡杆迎上去,这杆子通体莹白如脂,柔韧似筋,硬时挺如钢,弯时弧达一百八十度也不裂;
再经阳气十足的丹砂与雄鸡热血反复浸炼,专克尸祟。
平日倒斗遇尸,几杆齐出,交叉卡住脖颈一顶,任它力大如牛也动弹不得。
数十根白蜡杆瞬间齐出,自腋下、胯间、颈侧穿插而入,合力往前一推,人尸并着被狠狠钉在岩壁上!
见观山太保被牢牢制住,众人刚松一口气:自打卸岭下墓以来,还没哪只僵尸能从这几十杆阳气凛冽的白蜡杆中挣脱。
随即便有人掏出黑驴蹄子,快步上前,准备塞进它嘴里。
谁知那观山太保刚吸尽那人全身精血,竟猛地发力,硬生生从交叉的杆隙中撞了出来!
刹那间,尸气阴寒撞上白蜡杆灼灼阳气,竟腾起一股浓黑烟雾。
尸身受激,凶性彻底爆发,双目赤红放光,周身黑气翻涌如沸,双臂骤然一抡,卡在它脖颈两侧的白蜡杆,“咔嚓”两声,应声而断!
持杆的两名盗众被巨力掀飞,重重砸在石壁上,闷哼倒地。
陈玉娄面色骤沉:这观山太保的尸身,竟如此暴烈难驯!
几十根浸足阳气的白蜡杆,竟真困它不住!
观山太保掀翻众人后,化作一道黑影疾扑而出,目标明确,直取人群中气血最旺、阳气最盛的王霄!
吸饱人血的尸身悍不可当,沿途挡路的盗众被它双臂横扫,擦着即骨裂,沾着即重伤。
“好胆!”
护卫队王山怒吼一声,身后两人立时闪身挡在王霄身前,抬手绷紧墨斗线,朝着观山太保凌空一弹,墨线与尸气相撞,“噼啪”炸开一串火光,硬生生将它震飞撞墙!
鹧鸪肖瞅准空档,身形如鹞掠出,直扑尸身,手中一条绳索疾甩而出,稳稳套住观山太保全身。
此绳名为“缚尸索”,乃搬山道人以秘法鞣制牛皮,再以符咒反复祭炼而成。
一经缠身,符光隐现,尸气反被逼回体内,四肢百骸如遭铁箍,动弹不得。
捆牢之后,鹧鸪肖顺手从旁人手中接过一枚黑驴蹄子,看准观山太保张开嘶吼的嘴巴,一把塞了进去。
蹄子入嘴,尸身立僵,再无一丝动静。
眼看观山太保彻底被镇住,众人长舒一口气。
这古尸确是凶悍至极,连白蜡杆都压它不住;若非护卫队墨斗线先发制人,鹧鸪肖又及时祭出缚尸索,在这狭窄逼仄的隧道里,卸岭这群人怕是要尽数交代在此。
几名盗众戴上特制皮手套,上前搜检尸身,连自家兄弟都不避讳,只为查一查是否藏有明器。
一番摸索,明器未见,却翻出几个药瓶药罐,还有几尊用纸木雕琢的精细傀儡人偶;再掏一个鼓囊囊的大皮囊,里面全是漆黑坚硬的豆子,用途不明。
旁人随手丢在一边,王霄却俯身拾起。
能被观山太保贴身收着,既然不是陪葬明器,十有八九便是巫蛊邪术之物,留着,日后或许有用。
“总把头,这几个弟兄不行了。”
花玛拐指着被观山太保扫中的几人。
陈玉娄定睛一看,心口一沉,不论擦伤还是重击,每人脸上都泛起浓重黑气,嘴唇乌紫,在地上抽搐几下,便咽了气。
“是尸毒!”
“把这几个弟兄记清楚,有家人的,抚恤双份,一份照例发给家人,一份我另补!”
“没家人的,拿钱去寻那些活不下去的孤儿,给他们续香火!”
话音刚落,便命手下拖出去,连同观山太保的尸体一道焚毁。
盗众刚用白蜡杆将观山太保的尸身架起,异变陡生,那原本浮肿胀大的躯体忽然急速干缩,湿滑鼓胀的皮肉像被抽干了水分,皱缩成枯树皮般皲裂发黑。
众人猝不及防,齐齐拔出兵刃,踉跄后撤,刀锋寒光乱闪,人人绷紧神经,如临大敌。
转眼间,观山太保已缩成一具焦黑枯枝般的干尸,随即“噗”一声轻响,彻底崩散为灰,簌簌落地。
一道乌光自灰中暴射而出,快如电闪,直扑王霄面门!
谁都没来得及反应,乌光已稳稳贴上王霄额头。
陈玉娄与鹧鸪肖同时一凛,定睛细看,竟是一只墨色纸人,通体漆黑,上面以金漆密密绘满扭曲符文,光是扫上一眼,便觉天旋地转、胸口翻江倒海,喉头泛起腥甜。
“少爷!”
护卫队失声惊呼,见那黑纸人牢牢黏在王霄额上,不知藏着什么阴毒后手,唯恐伤及主子性命,王山一步抢前,伸手就要揭下。
可指尖尚未触到纸面,那纸人忽如薄冰乍裂,“咔嚓”数声脆响,寸寸崩解,化作一捧细灰,随风飘散……
“都别动!守在我身边,谁也不许碰我!”
王霄面色铁青,低喝一句,随即盘膝跌坐于地。
他从背篓中取出一幅神像画,正是白老太太的画像,右手抽出半截山神符箓,毫不犹豫地点向画心,引动其中香火愿力。
霎时间,那幅原本神采飞扬、气韵生动的画像,迅速黯淡下来,变得呆板粗陋,活脱脱成了集市路边摊上随手糊弄的寻常货色。
而王霄则双手捧符,闭目端坐,气息沉入识海深处。
脑海之内,骤然风雷激荡,黑雾翻涌如潮,层层叠叠聚成一张张人脸,全都是观山太保的模样,狰狞扑来,撕咬意识!
原来这观山太保最后的伏手,竟是纸人借魂之术,将残存意念封入特制纸人,只待有人靠近,便趁机夺舍寄生,鸠占鹊巢,重获新生。
只是此法缺陷明显:闯入王霄识海的黑气虽形似观山太保,却眼神空洞、神态僵硬,显然纸人未能完整承托其神魂,只余一缕残念游丝。
可即便如此,仍凶险至极。
人心神本就幽微脆弱,若任由这股残念反复冲撞,迟早会被搅乱灵台,神志溃散,轻则痴傻恍惚,重则六亲不认,沦为行尸走肉。
好在王霄手中握着一门救命真法,《香火炼神道》!
此法专修念头,凝炼心神,可将香火愿力淬炼成护持神魂的灵光。
寻常修炼需先制炼神香:取名贵药材调和香火,滤尽杂念,补益气血,否则香火中裹挟万千俗念,极易污损心神;且强炼易耗精血,稍有不慎便气血两亏,难以为继。
此前备下的炼神香早已用尽,眼下生死悬于一线,哪还容得他慢慢配药?
王霄索性绕过香炉,直接催动山神符箓,从中抽取香火之力。
一缕缕金红微光自符纸上腾起,如萤火升空,尽数钻入王霄鼻息,宛若吞吐星辉,熠熠生辉。
“我的老天爷!这王兄弟该不是要当场羽化了吧?”
罗老歪瞪圆双眼,脱口嚷道。
护卫队围成一圈,严密封锁四周,见此景象,心头大石悄然落地,在他们眼里,王霄身负玄门秘术,对付一个死透了的盗墓贼留下的鬼祟伎俩,还不是手拿把攥?什么观山太保,在真本事面前,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
香火之力涌入识海,瞬间幻化出千百张面孔:男女老少,悲喜哭笑,声音叠叠重重,嗡嗡回响,“求白老太太保佑我家汉子进山平安归来……”
“求白老太太赐个胖小子,让我家香火不断……”
“白老太太……”
“白老太太……”
成百上千种祈愿混作一股洪流,在王霄脑中反复冲刷。
他清楚得很:这些,全是香火里的杂念。
若不能及时剔除,它们便会如烙印般深植神魂,日夜不休地复诵祷词,叫人食不知味、卧不安枕。
心志稍弱者,三五日便精神崩溃;意志再坚,久而久之也会被蚀空灵性,言语错乱,终成疯癫。
王霄凝神屏息,以意为针、以念为线,在浩瀚香火愿力中细细梳理,抽丝剥茧,只取那一丝最纯粹、最温润的愿力吞纳入神。
每纳一分,念头之上便多添一抹亮色,愈发鲜活灵动。
至于剥离出来的杂念,他并未丢弃,而是将其横亘于观山太保残念之前,杂念能蚀人心神,那这缕残念,不也是神魂所化?只要它撞上杂念,岂非正中下怀?
果然,当黑气再次扑来,撞上那团混杂的祈愿之音,顿时如墨滴入水,无声浸染。
黑气微微一顿,随即极其细微地淡去一丝,仿佛被洗褪了颜色。
虽微不可察,却逃不过王霄的感知,有效!他心头一热,精神陡振。
他索性将观山太保残念当成一只破布口袋,专往里塞杂念;把万千俗愿,当成专克残魂的利器!
手底下动作更快,剥得更狠,筛得更净……
每剔除一分杂质,便将纷乱的杂念拦在观山太保残存意识之前,紧接着,那些杂念便悄然渗入他的残念之中。
随着王霄剥离出的纯净香火之力越来越多,观山太保的残念也被杂念层层裹挟、不断浸染,原本浓重如墨的黑气,渐渐稀薄、褪色;而那缕残存的念头,却愈发清亮、跃动,仿佛被洗炼过的刀锋,寒光隐现。
当最后一丝纯粹香火之力被彻底吸纳,那一丝最后侵入的杂念,已将整团黑气压缩得仅剩食指粗细,细如游丝。
王霄忽觉神思充盈,念头鼓胀欲裂,刹那间,灵光迸发,炽烈明亮!
这道念头之光横扫而出,如利刃劈开迷雾,那束飘忽不定的黑气应声溃散,顷刻化为乌有;余光点点,如星尘簌簌洒落。
“先祖……天书异器……岳绮罗……纸人巫术……”
“黑山力士……”
苏子和零星光辉一同坠落,王霄脑中猛地闪出一幅幅支离破碎的画面,这是观山太保的记忆残片?
竟真与岳绮罗有过交集?
莫非观山一脉所传的纸人妖术,源头就在这位湘西奇女子身上?
可惜残念崩坏得太厉害,记忆碎得不成片段,再难拼凑更多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