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就要进平山。
山脚盘踞着成千上万的蜈蚣毒虫,常年吞吐山间药雾、毒瘴,啃食废弃丹渣,毒性早已淬炼得骇人听闻。
正好拿来喂饭。
一旁护卫队见少爷袖中甩出条硕大蝎尾,虽惊不乱。
早前王霄已当众驯兽为兵,众人早知自家少爷参悟的是失传已久的玄门秘术,是真正踏进奇人异士门槛的人物。
多一条蝎尾?小菜一碟。
反倒更安心,少爷越强,王家镇越稳。
等那阵新鲜劲儿过去,奔波一日的困乏才翻涌上来。
王霄眼皮一沉,很快睡死过去。
再睁眼,已是雄鸡高啼,天光泼洒满窗。
“签到。”
“签到成功,《葵花宝典》。”
最后一丝倦意“唰”地被抽干净。
啥玩意?
一本厚实泛黄的册子凭空出现在手中,“葵花宝典”四个大字龙飞凤舞,刺得人眼疼。
王霄二话不说,一把塞进仓库角落,顺脚踢进一堆旧书堆里蒙尘。
大清早就碰上这档子事,晦气透顶。
日签果然靠不住。
刚跨出偏殿,正撞上陈玉娄一行人整装待发,过来唤他启程。
王霄向来干脆,招呼护卫队跟上,便与陈玉娄、鹧鸪肖等人一同向平山进发。
山道本就崎岖难行,昨夜又下了一场瓢泼大雨,泥浆裹着碎石,一脚踩下去,忽高忽低,深一脚浅一脚,走得人腿肚子打颤。
众人硬是翻过几道山梁,才登上平山之巅,寻到一处陡峭悬崖。
刚站定,就见山间云雾翻涌,蒸腾如沸,雾霭深处,一道虹彩若隐若现,流光溢彩。
罗老歪两眼放光:“哎哟我的娘嘞!这云山雾罩的,活脱脱神仙洞府啊!那彩虹光,八成是墓里宝贝散出来的宝气!”
“黄的白的晃得老子心痒痒!”
陈玉娄眯眼细看,神色渐凝:“山势巍峨藏纳有度,土色厚重绵实,底气充盈;峰高水自引,气聚风不散,妥妥的藏风聚气宝穴。”
“真是块风水宝地。”
罗老歪听得直挠后脑勺。
“我说陈总把头,您就别拽文了!说半天有啥用?既然是宝地,赶紧回寨子拉人上山啊!”
一旁花灵瞧见他抓耳挠腮、急不可耐的模样,忍不住掩嘴轻笑。
陈玉娄懒得搭理这粗人,转身继续打量山形。
这军阀匪气十足,眼里只有金锭银元,哪懂半分盗墓门道?
鹧鸪肖也在默察平山走势,山体酷似一只斜倾欲坠的宝瓶,分明就是炼丹仙人用的丹瓶模样。
但他不通风水,只觉奇异,看不出门道。
“罗帅,打两枪。”
陈玉娄忽然指向崖下幽深山涧,朝罗老歪示意。
“得嘞!”
罗老歪抄起枪,“砰砰砰”连开五六响。
枪声撞上岩壁,层层叠叠地荡回来,在山谷间反复回旋。
陈玉娄闭目凝神,耳廓微颤,似在捕捉每一声回响的细微差别。
闻山辨龙?
王霄静静望着他,若有所思。
陈玉娄天生五感超常,再经秘法锤炼,竟能单凭声波回荡,反推出山腹空洞的轮廓、深浅、宽窄。
放眼天下,唯此一人。
这本事,活脱脱就是个人形蝙蝠。
“师兄,他这是在干啥?”
花灵睁大眼睛,望着屏息凝神、侧耳细听的陈玉娄。
“闻山辨龙之术。”
鹧鸪肖低声为她解惑。
“我只听过这门奇技。”
“相传练成此术,须以特制药膏配合银针,反复刺激耳廓诸穴。”
“药力会令双耳灼痒刺痛,一日比一日更甚;整整三十天,日日施针敷药,一刻不能中断。”
“中途但凡停上一天,苦功尽废,且双耳永失听觉。”
“可一旦功成,风吹叶落皆入耳中,声起即知方位,山势脉络亦能听而识之,谓之‘闻山辨龙’。”
王霄在一旁静默片刻,眼神微沉。
果然不同了。
在旧日盗墓行当里,这本事靠的是与生俱来的敏锐耳力,再加长年苦练;可在这灵异交织的新世道中,它却成了卸岭一脉秘不外传的独门绝学。
“总把头?”
罗老歪急不可耐地盯住陈玉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陈玉娄没绕弯子。
“有墓!整座地宫,规模堪比城池!”
这话刚出口,罗老歪立马咧开嘴,笑得合不拢。
“他娘的!比城还大?那得堆多少金砖银锭啊?这回真要发横财喽!”
他话音未落,深涧忽如火车穿隧,轰隆隆震响炸开,崖边碎石被震得簌簌跳动,滚落深渊;再抬眼,山缝里翻涌出大片斑斓雾气,一道黑影粗过水缸,在彩雾中盘旋掠过,快得只剩残影。
“是猪拦子!快撤!”
众人拔腿就跑,一口气奔到半山腰才敢停下喘气。
……
罗老歪瘫坐在一块青石上,胸口起伏不定,扭头望向陈玉娄:“总把头,刚才那动静到底是啥?那黑乎乎的东西又是什么玩意儿?”
想起雾中一闪而过的庞然巨影,他后颈直冒凉气。
那究竟是何等怪物,竟能搅得山摇地动?
不止是他,其余人也都面色发紧,心口发虚。
花灵更是脸色泛青,嘴唇微颤:“恐怕……就是王兄先前所言的毒虫妖兽。”
陈玉娄回想那黑影轮廓,确似节肢狰狞、甲壳森然之物。
“多半是方才施展‘闻山辨龙’时,罗帅那声枪响惊扰了底下积压百年的地气毒蜃。”
“毒蜃喷涌,顺势将蛰伏已久的妖物掀了出来。”
“若非咱们离崖边尚远,沾上一丝毒蜃之气,怕是当场毙命。”
罗老歪倒抽一口冷气,额头沁出冷汗:“我的老天爷!底下居然还藏着个活物?”
“那道虹光……怕也不是什么宝气,而是那畜生散出的妖氛!”
陈玉娄调匀气息,转向王霄,语气郑重:“王兄,平山之下果如你所料,真有巨毒妖物盘踞。”
“单看方才声势,绝非等闲。”
“不知你备下的怒青鸡,能否镇得住它?”
“对对对!还有王兄弟那只神鸡!”
罗老歪一拍大腿,立刻想起那只差点啄穿他脑门的威猛大公鸡。
这话也勾起了鹧鸪肖的兴趣。
搬山道人修习玄术,尤重克制之道,深谙万物相生相克之理,笃信天下至毒,五步之内必有其解。
如今听陈玉娄说王霄早预判山中有妖,提前备下应对之法,他顿时来了精神,目光灼灼。
王霄手腕一扬,抛出一只巴掌大的小鸡。
那鸡迎风便涨,落地已高及人腰,翎羽张扬,气势凛然。
鹧鸪肖定睛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师兄,这鸡……实在玄妙!”
花灵头回见鸡能长到这般尺寸,惊得微微张嘴,说不出话来。
“眼生额上,羽呈五色而爪泛金光,这是凤种血脉。”
“专克毒虫,如此体型的怒青鸡,纵是修行百年的毒物大妖,也难逃压制。”
鹧鸪肖此言一出,陈玉娄心头豁然开朗。
方才那妖物腾空之势骇人,他本以为怒青鸡未必奏效,正琢磨另寻对策,没想到搬山一脉的行家亲口断言可制,他自然信得过,毕竟,这门派专研的就是“以毒攻毒、以克破克”。
“不错,我这怒青鸡,确实不惧它。”
王霄语气笃定,毫不迟疑。
怒青鸡昂首立于一旁,抖翅鸣啼,仿佛也在应和主人的自信。
“另外,还可大量采买辰州丹砂与生石灰运进山来。”
“入墓前先倾入山涧,或可收奇效。”
鹧鸪肖收回目光,又补上一策。
陈玉娄眼前一亮:对啊!丹砂性烈属阳,石灰燥烈驱阴,二者都是湿毒阴物的死对头。
“此事,就得劳烦罗帅调动麾下工兵掘子营了。”
他转头看向罗老歪。
“陈总把头放心!运货的事全包在我身上!”
罗老歪一听还能下墓,立马挺直腰杆,拍着胸脯应承下来。
“既如此,即刻返回攒馆,调人、备货、运料!”
陈玉娄行事利落,当即拍板定案。
众人不再耽搁,立即启程折返。
回到攒馆,罗老歪提笔写就调令,盖上私印,交由昆仑摩勒带出山外,命他速寻杨副官,火速调兵入山。
所调兵马,不单有罗老歪的正规军、工兵掘子营,还有他贴身的“手枪连”,这支队伍全是他的心腹嫡系,既是亲卫,也是督战铁腕。
他手下兵丁,说白了多是走投无路混口饭吃的亡命徒。
此番入墓,眼看满坑明器珍宝,难保有人暗中私藏。
所以他才特意调来手枪连坐镇监督:但凡发现私吞,格杀勿论。
且这支队伍装备精良,清一色德国造,每人两支二十响驳壳枪,火力压得死人。
与此同时,陈玉娄也取出信物,紧急召集山外待命的卸岭群盗进山。
忙完这些,天色早已漆黑。
众人被地气毒蜃的突然爆发吓了一跳,又连赶了大半夜的山路,个个筋疲力尽、神思恍惚,草草安顿好便各自准备歇息。
荒坟那边,林子边缘悄然钻出一道佝偻身影,正是那个行迹诡谲的老头。
他拄着拐杖,一步步踱到那具高大尸身前。原本覆在尸身上的,是干硬板结的土黄色泥层;此刻却全被浸透,泛着刺目的暗红,仿佛整片土地都在渗血。
老头将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
底下立时响起一阵窸窣乱响,像是有东西正急切地扒拉着泥土。
紧接着,一只血淋淋的大手猛地破土而出,五指张开朝天抓挠,似要攫取什么。
那只手往地面一撑,一个通体赤红的人形便从坑中直挺挺站起。
月光斜照下,那哪是什么活人?分明是一具剥了皮的躯壳,赤裸的肌肉泛着湿亮血光,青紫血管虬结暴突,浑身不断滴落黏稠血水;双脚刚一落地,脚底所触之处便“嗤”地腾起一股黑烟,泥土瞬间焦黑塌陷,留下两道狰狞黑印。
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老头却咧嘴一笑,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领着那血影无声离去。
没过多久,荒坟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王霄、陈玉娄、鹧鸪肖和罗老歪等人匆匆赶到。
他们本已躺下,鹧鸪肖却忽觉阴风扑面、妖氛浮动,当即起身示警;陈玉娄担心这异象会影响明日下墓,王霄则心知肚明,事情又起了变数。几人谁也没多问,拔腿就走。
一到荒坟,所有人目光齐刷刷盯在那堆翻得里外透红的泥土上。
“土里沁血,尸气冲天……是血尸?”
鹧鸪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小撮带血的湿泥,凑近细看,眉峰紧锁。
“绝无可能!此地怎会养得出这等凶物?”
陈玉娄脸色也沉了下来。
一行人都清楚:血尸力大无穷,周身血肉皆含剧毒,活人沾上即毙,更可怕的是还能传染,被咬一口、溅上一滴血,不出三日,人就会烂肉剥皮,变成新的血尸。
在盗墓行当里,这种东西,比千年老僵还让人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