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霄见它如此忌惮此火,立马追了出去,低头一看,地上赫然一个规整孔洞,正是盗洞!
他毫不犹豫纵身跃入,紧追不舍。
“道友且慢走,借个火用用?”
王霄落地站定,发现此处竟是条矿道,一侧堆着一排排铁轨枕木,竟是东瀛人偷偷在干涸河床上修筑的矿道铁轨!
齐家高人硬是把火车开进了长沙古城,东瀛人怕露行迹,必得把铁轨藏得严实,谁料真就埋在这道观底下。
王霄仰头一望,那怪物四肢倒扣,悬贴在矿道顶壁飞奔,活脱脱一只巨蛛。
他当即放出一头巫兽猛虎,翻身跃上虎背,策虎狂追,手中高擎陨落心炎,“道友留步!我看你修的是太阴炼形,怕是走偏了路子。”
“不如停下,传个火?”
“我这火,由心而生,随念而燃,最能扶正祛邪。”
“助你挣脱这副妖异躯壳,返本归真!”
那怪物边逃边将脑袋拧转二百七十度,朝后瞥了一眼,脚下一蹬,奔速陡然又快三分;常言道:云从龙,风从虎,巫兽猛虎踏风而驰,转瞬之间便拉近大段距离,眼看就要追上,王霄已高举赶山鞭,蓄势待发。
可刚绕过一道弯口,闯进一处以粗木撑顶的空腔,里面还摆着几处简陋铺位和采矿工具,显然是矿工歇脚之地;而这空腔内,赫然岔出三条幽深矿道,那怪物早已踪影全无,不知钻进了哪一条。
王霄运起天子望气术,双目所见,唯余地脉气机翻涌奔流,浑浊杂乱,根本寻不到那怪物的气息,怪不得此前它悄然逼近脚下,自己才堪堪察觉;这般汹涌的地脉气机,确能把一切气息尽数吞没。
可这难不倒王霄,气机能掩,气味却瞒不住。
他抬手一拍胯下猛虎,示意循味追踪;巫兽猛虎鼻翼翕动,略一嗅辨,便低吼一声,冲向最左侧矿道。
不多时,那在矿道顶壁攀爬疾行的怪物再度被截住。
王霄反手倒握赶山鞭,瞄准其背影奋力一掷,长鞭破空而去,恍若攻城强弩激射的重矢,撕开空气,发出尖锐厉啸;眨眼间已逼至怪物身后,根本不容其闪避,就要将其钉死在顶梁之上!
怪物身上黑发再度暴起,如群蛇昂首,齐齐卷向鞭身,欲阻其势;可发丝刚一缠上,便寸寸崩断;赶山鞭势不可挡,径直贯入其腹,“哚”的一声闷响,将其死死钉在横梁之上!
王霄自虎背腾身跃起,右手攥着一朵陨落心炎,直按向怪物天灵盖;那怪物吓得魂飞魄散,满头长发疯一般卷向钉在身上的赶山鞭,一寸一寸,从腹部硬生生往外拔、往外扯,只想挣脱脱身。
可就在它发力拔扯之际,王霄的手已重重按落,掌中陨落心炎轰然爆燃,那怪物如同泼了油,顷刻间烈焰腾空,被钉在横梁上的身躯在火中扭曲哀嚎;更诡异的是,它皮肉表面竟密密麻麻钻出细孔,一根根黑发从中钻出,脖颈处迅速肿胀隆起,似有活物正顺着喉管往上顶、往上拱……
王霄凝神细看,那怪物嘴里,正一簇簇涌出黑发,源源不断,越冒越多,沿着矿壁蜿蜒爬行,妄图遁逃;可刚一离口,便被烈焰舔舐,带着火苗在岩壁上疯狂扭动、嘶鸣,转眼之间,整段矿道已被燃烧的发丝堵得水泄不通,火光映得洞壁通明,亮如白昼。
这般邪异景象,让王霄心头微震:这头发,不对劲。
莫非它体内全是发?
太阴炼形虽有爪发潜长之象,却绝无这般妖诡征兆;倒与禁婆的发丝有几分相似,可禁婆向来盘踞水中,这荒山道观之下,哪来的禁婆?
王霄静观其焚,直至那怪物彻底化为灰烬,唯余一枚拇指大小的异样珠子静静躺在地上。
他拾起细看,珠面密布细如蚊足的铭文,逐字辨认,竟是篇太阴炼形道咒,夹杂着养魂护神之法。
但此咒所载,与正统太阴炼形截然不同,它炼的并非自身形骸,而是专修一种奇异发丝;此发可吸食生灵精气血肉而长,近乎不枯不朽;再以太阴炼形珠护持魂魄,将此法炼入己身,融为一体;继而借发丝攫取其他修习太阴炼形者炼形过程中溢出的生命精华,最终以发代血、以发充脏、以发塑体。
等到浑身血肉五脏尽数被青丝取代,这门太阴炼形才算真正大成。
仗着法丝千年不朽、生生不息的本性,修行者只需不断摄取活物的精气、血髓与筋肉,便能永续生机,不死不灭。
只要满身青丝不凋,那颗太阴炼形珠不碎,此人便断不了命根子。
看完这份被大幅改动过的功法,王霄哪还琢磨不出这道士干了什么,八成是在某处寻到了禁婆遗落的断发,察觉其不腐不朽、嗜血如命的异象,灵机一动,硬是把古法太阴炼形给彻底翻新了一遍。
他专挑正道修士罕至的穷山恶水落脚,寻了一处绝煞之地建起道观,广收门徒,传下正统心法作掩护;暗地里却将徒弟视作“人形药鼎”,以活人精元喂养自身,一步步把血肉之躯蜕换成青丝之躯。
谁知中途天降横祸,尸蛾不知怎地钻进密室,把正在闭关转化的躯壳啃得千疮百孔。
那道士怕是强行冲关破壁而出,结果功亏一篑,反倒成了不人不鬼的畸变之物。
王霄倒抽一口冷气,牙根都泛起酸麻:这人求长生,真是疯到骨子里了,胆大包天,说干就干。
若非那场外劫搅局,说不定真让他走通了这条路。
可就算真成了,活下来的也早已不是“人”,只是一具披着人皮的未知存在。
想到西王母、万奴王那些前例,王霄心头一沉:这世上但凡得长生者,竟都绕不开一个铁律,既然身为凡人注定寿尽,那就干脆舍弃人身。
这种代代相袭、越走越偏的“长生之路”,透着股说不出的诡谲。
按理说,此界道法昌盛,修士随修为精进,延年益寿本是常事;根本没必要把自己折腾成这般怪模怪样。
可偏偏所有长生者,都踩在同一条歪路上,越走越深……
从西王母那会儿起,一路延续至今,从未断过。
王霄心里直发毛,若背后没人推手、没东西牵引,他打死也不信。
他一时想不透这诡异长生术背后的根由,也不硬钻死胡同。
毕竟长生是人心最炽烈、最原始的渴念,为此铤而走险、孤注一掷者,从来不在少数。
照他自己的修行路数往后看,迟早要跟这类人频频打交道,其中隐情,总归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收好那枚太阴炼形珠,王霄朝矿洞更深处望了一眼,最终没往里迈一步,转身折返。
洞内机关几多?东瀛人藏了几许?全是未知数。
何况那个暗哨已招供,里面有个大佐坐镇,意味着整条矿道已被东瀛军方悄然渗透。
他无意单枪匹马硬闯,只循原路退出。
刚到岔路口,却见霍仙姑已追至此处,正焦灼地来回张望,拿不定该走哪边。
“你怎么下来了?”
王霄颇感意外。他和霍仙姑素无往来,她犯不着冒死跟进。
“你平安回来就好。”
霍仙姑一见他安然无恙,明显松了口气,“我霍仙姑虽是女子,却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你救过我一命,我岂能袖手旁观,任你独闯险地?”
王霄见她神情真切,知道所言非虚;只是她目光总往自己腰间缠着的神仙索上瞟,实在有些扎眼。
略一思量,他便明白她打的是什么主意,霍家世代下斗,讲究巧劲与借力,若配上神仙索,确是如虎添翼。
“石室那边如何?”
他不动声色,将神仙索顺势滑进袖中。
霍仙姑眼中掠过一丝失落,显然看出王霄对这宝贝极为看重,想讨要已是难上加难。
“八爷还在琢磨那面镜子。”
王霄点点头,领着她往回走。
他想亲眼看看,齐家那位高人到底留下了什么要紧线索。
回到连通石室的盗洞口,王霄纵身跃起,单手扣住洞沿,利落地翻身上来;随即探出身子,朝下伸出手去。
霍仙姑望着那只手,略一迟疑,旋即轻盈腾跃,稳稳攥住他掌心。
王霄手腕微沉,稍一发力,便将她提了上来,动作轻巧得如同拎起一只雏兔。
“王小哥,那怪物跑了?”
吴老狗一边警觉地护在掐算中的齐铁嘴身侧,一边见王霄归来,绷紧的肩头微微一松。
“死了。”
王霄走近二人,静静看着齐铁嘴指诀翻飞。
吴老狗颔首,毫不意外,那怪物对王霄掌心燃起的心火畏如蛇蝎,能被斩杀,他早有预料。
他真正担心的,是怪物借着错综矿道遁走,再折返回来;又或王霄迷途失联,反被堵死在里头。
“解开了!”
话音未落,齐铁嘴已收势睁眼。
“齐家前辈留了什么话?”
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脸上。
“前辈说,此处有人修习邪术,已化为妖,故布下‘鱼水合欢’阵镇压。”
“在这边!”
齐铁嘴引着三人来到石室内一座丈许高的石龟前。
龟背驮着一根黑石雕成的巨柱,柱身纹饰繁复,直贯石室穹顶;石龟口中,端端正正摆着一只包浆厚重的老罗盘。
罗盘指针尖端系着一根红线,绷得笔直,如弓弦般刺入前方浓墨般的黑暗里。
红线沿途悬垂着一枚枚女人指甲,又长又弯,泛着陈年包浆的暗黄。
“鱼水合欢?八爷,你们齐家高人在这鬼地方摆个听着就不太正经的阵,图个啥?”
“莫非还想跟女鬼共度良宵?”
吴老狗盯着红线、指甲,再听这阵名,直挠后脑勺。
“五爷,嘴上积点德吧。”齐铁嘴翻了个白眼,满脸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