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霄扫了一眼身旁四人,他们仍呆立原地,目光追着流水般不息而过的棺队,神色震撼,浑然未觉方才异响。
他再抬眼,只见那朱红棺椁已随水流远去,“登神之女”?
顺流而下,原来就是“登神”的仪式环节……可为何偏偏此刻?
他忽然记起:是那柄剑!
此前她曾在他取下剑时低语“谢了”,原来那剑悬于铁索之间,硬生生截断了她的登神之路,就像当初斩断水蛇蛟一样。
剑断,则流滞;流畅,则登神。
一取一断,彼此角力……这河水,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必有他尚未看破的布局。
可仅仅取走一柄剑,就要许下神人婚约?
须知先秦六礼,缺一不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步步庄重。
如今却跳过前五步,直抵“请期”,未免太过仓促!
这突然进展,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直到最后一副载着奴仆的棺椁从眼前漂过,张启山几人才长舒一口气:“竟以暗河为御道,军阵为前驱,巡游不息,手笔之大,前所未有!”
“也不知是哪位楚国王族贵女,竟能享此殊荣?怕是宠冠诸姬了!”
齐铁嘴啧啧称奇,两眼放光,直呼开了眼界。
上万甲士殉葬,另有乐工、仆役无数,就连当时楚王,陪葬也不过是刑徒奴隶罢了。
若真用军队陪葬,早被钉上“暴虐失德”的耻辱柱,可一个楚国公主,却坐拥如此阵仗,实在离谱。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当年,究竟是怎么让这支军队甘愿赴死的?
若是强令殉葬?呵,那他们此刻该出现在讨伐暴君的战场上,而不是静静躺在这里。
王霄心中已有猜测:恐怕真与“登神”有关。
登神……一听便牵扯长生之事。
此处,极可能是楚国秘而不宣的长生计划;而这些人,多半是自愿赴死,甚至,未必已真正断气……
“这般气象,必有通天谋划,恐怕当年楚国最顶层的权贵、祭司、方士,全都参与其中。”
“否则,建如此巨陵、埋整支军伍,怎么可能瞒过天下耳目,不留半点蛛丝马迹?”
张启山表面沉静,心底却沉如压石。此地离长沙古城不过咫尺,一旦生变,顷刻便会波及故城。
王霄默默望着渐行渐远的棺流,抬手点了“确认”。
神人婚约就神人婚约吧,反正对方是个美人。
她若真活过来,他接着便是。
“确认。”
“缔约成功,获得‘瞌睡虫’术法。”
瞌睡虫?
王霄眼皮一跳,立刻想起齐天大圣曾吹口气,化出一群小虫落在对手身上,眨眼间便让人昏沉不醒……莫非这次得的,就是这门本事?
他点下“领取”,脑中却未浮现虫影,而是涌入一股清晰意念,稍加梳理,赫然是一门正宗道术。
这门法术修炼起来格外直截了当,只需画出符咒吞下肚,连续三天三夜睁眼硬扛,拿熬出来的困乏与倦意反复淬炼,最终凝成一道“瞌睡虫”秘术。
用时只需默念口诀、催动法力,将自身积压的困意化作活物般的瞌睡虫,悄无声息攀上目标身上,若对方毫无戒备,沾身即倒;哪怕强撑精神、咬牙硬挺,也会眼皮发沉、神思涣散、心力交瘁。
但此术有个硬门槛:施术者必须替人“代偿”睡眠。比如想让别人昏睡一整日,自己就得清醒一昼夜;可那股子疲惫却不会随施法消散,反而层层叠叠压在身上。
好在对王霄而言,这点代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压根没打算让人睡上十天半个月,够用就行。
他心里早已盘算妥当:往后遇上对手,先甩一只瞌睡虫过去,等对方眼皮打架、手脚发软,再趁势出手。
这一招,就叫“敌乏我击”!
十六字游击战法果然暗藏玄机,王霄越琢磨越觉精妙,连斗法都能照着它来布局。
“王小哥?”
吴老狗见王霄垂首不语,眉头微蹙,疑心他中了什么阴招,试探着唤了一声。
毕竟刚才动静不小,真冒出点邪门东西,谁都不意外。
“啊?没事,刚琢磨点事儿。”
王霄回过神来,脸上浮起一丝笃定笑意。
眼前唯余黑水无声奔流,千年如一日;吴老狗四人见他神色如常,心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既然已见楚国墓主,那咱们也去瞧瞧南北朝那座墓里埋的是谁。”
张启山目光沉沉扫了一眼棺椁消失的方向,转身朝岛心走去。
行出十几丈远,火把光晕晃动间,一面石碑赫然映入眼帘。
碑身高约一丈,通体由墨色花岗岩凿成,毫无雕饰,素净得近乎冷硬,唯有一面密密麻麻刻满文字。
“盘古浑沦,气萌太朴,分阴分阳,为清为浊,
生老病死,谁实主之……无其始也,无有议焉。”
齐铁嘴凑近火把,逐字诵读,声音越念越颤,最后竟双膝一弯,“咚咚咚”接连磕头,额头触地之声清晰可闻。
“八爷!”
吴老狗脸色骤变,伸手就去拽他胳膊,手抬到半空差点抡出个耳光,这模样,活脱脱像被脏东西附了身。
“别动!别动!”
齐铁嘴眼见耳光要落下来,急忙喊停。
“真没事!”
“真没事?”
吴老狗半信半疑,眼睛还黏在他脸上打转。
“八爷确实没事。”
王霄立在碑前,指尖缓缓划过碑面,一个字一个字默记下来。
“没事?那怎么磕得跟筛糠似的,跟撞了邪一个样!”
吴老狗松开手,仍皱着眉。
“上面刻的是青乌子写的《青乌经》。”
“青乌子可是风水一行的开山鼻祖,八爷见了祖师爷的真传,不拜才怪。”
王霄将全文牢牢记住,准备回去细细参悟。
往后修《豢龙经》,少不了要在体内布设风水格局,若根基不牢、道行不够,练出来的东西只会不伦不类,甚至走火入魔。
“青乌子亲撰?”吴老狗眼睛一亮。
“要是学透这本《青乌经》,能不能辨山势、识龙脉、点穴定葬?”
“何只能!通晓此经,天下龙脉任你踏遍,帝王陵寝伸手可取!”
齐铁嘴趴在碑上,眼睛紧贴字迹,头也不抬,嗓音里透着滚烫热气。
寻龙点穴四个字,对土夫子而言,比金砖还烫手。吴老狗一听这话,立马挤到碑前,咬字嚼句死记硬背,只盼回去立刻誊抄存档,哪怕自己一时参不透,传给后人,吴家也算有了镇宅压箱底的本事。一旁霍仙姑眼神也亮了起来,跟着凑上前,一字不漏记进心里。
王霄记完经文,退至一旁,悄然运起“天子望气术”,扫视岛心气机。
和先前隔岸所见一般无二:混沌蒙昧,一团灰雾般裹着整座岛屿,自成闭环。
这气机极是古怪,天地万物皆有其形、有其性,偏偏此处气机飘忽不定,似聚非聚、似散非散,如同一团随风游荡的活气。
他绕到石碑背面,目光一落,心头猛地一震: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太反常了,青乌子的墓里,怎会刻着太平道的旗号?
王霄怔住:莫非这位风水宗师,竟是太平道信徒?
刚记完经文的齐铁嘴几人见王霄盯着碑背发愣,以为发现要紧线索,连忙围拢过来。
一眼扫过,所有人全僵在当场。
“太平教的口号?”张启山侧头看向齐铁嘴。
“青乌子跟太平教,有过什么牵连?”
齐铁嘴苦思良久,搜遍记忆,也没翻出半点青乌子信奉太平道的记载。
“目前所有文献,都未提过青乌子与太平教有关联。”
王霄正凝神思索,忽见跳动的火光下,那八个大字底下,还藏着几行细小刻痕。
凑近细看,字迹才清晰浮现:“余得天幸,寻得黄天遗骸,参悟天降陨铜数十载,终得长生大道矣!”
字里行间,跃动着掩不住的狂喜。
“长生?”齐铁嘴等人面面相觑。
这词他们熟得很,秦始皇遣方士、汉武帝炼丹砂、唐太宗求灵药,哪一位不是倾尽国力追逐长生?可谁见过真正活过百岁的?
谁料青乌子的墓里,竟明明白白写着“已得大道”。
张启山瞳孔骤然一缩,仿佛被什么钉住了心神。
长生……王霄眸光微沉,神色异样。
青乌子,真闯出名堂了。
这是他头一回,真正触碰到这个世上所谓“长生者”的痕迹。
只是,黄天残骸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黄天不是太平道信奉的至高神吗?
这明明是个虚无缥缈的信仰象征,怎么还会有“残骸”这种说法?
王霄满心疑惑,举起火把朝身后一照,只见后方被凿成一座小型广场, 广场上整整齐齐立着近百个近两米高的魁梧身影, 他们背对石碑,手持长枪,列成数排,静默如铁。
走近细看,这些人全都身着土黄色葛麻马褂,头裹黄巾, 正是传说中的黄巾力士模样; 筋肉虬结,肩宽臂厚,浑身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劲儿; 面孔栩栩如生,眉目清晰,仿佛只是闭目小憩,随时可能睁眼起身。
众人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屏了几分,生怕惊扰了这沉睡已久的守卫。
穿过这支肃立的队伍,所有力士拱卫的核心,只有一座八卦法坛。
坛上供着一块硕大陨石,表层皲裂剥落,露出底下泛青的金属质地。
“青乌子费尽心思布下八门遁甲阵,就为了护住这块陨铜?”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难不成他真修成了长生,拍拍屁股溜出去逍遥了?”
吴老狗眯着眼扫了一圈,只见孤零零一块陨铜杵在那儿,再无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