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霄自己也没料到,二月红一旦卸下驱使之念,全力开嗓引魂,竟能招来这般骇人的阴灵之潮。
台上的二月红更是心头震颤,红家世代承袭此术,从未有人一次引动如此海量亡魂。
往常凡人借戏鬼神之力,最多拢住几百阴灵,故而历来都是召到一定数目便即刻缔约、着手驱策。
可今日他依王霄所言,只管放声引召,越召越多,越召越怕,起初他尚以为顶多数千上万,或可凭唱功与王霄配合加以约束;可眼下这数量,早已远超人力所能掌控。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雾中身影大多戾气森然,凶相毕露。
一旦曲终声歇,这些亡魂若失了约束,他一个血肉之躯,仅靠唱腔维系的戏鬼神之力,根本镇不住分毫!
唱到最后,他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却不敢稍作停顿,更不敢流露半分慌乱,
稍有错音、漏拍,底下那些东西,怕是等不到终场,当场就要撕了他。
而最令他绝望的,是这出戏就那么长……
眼看就要唱完了。
自己,恐怕也要交代在这儿了。
难怪八爷临行前断言此行大凶,
凶得没边,凶得透骨。
二月红吐出最后一句唱词,伴奏戛然而止。
荒滩之上,万籁俱寂。
雾中无数身影静静伫立,目光齐刷刷落在台上那人身上。
二月红掌心湿透,汗液顺着指尖悄然滑落。
蜃楼之上,一众修士紧握法器,神色绷紧,如临大敌,死死盯着下方翻涌的阴雾,防备着亡魂骤然发难。
心里纷纷犯嘀咕:这应星兵主,莫不是真要栽在这儿?
倘若底下亡魂当场暴起,他连海都还没出,就落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下场,那可真成了笑话。
王霄见气氛愈发僵滞,不声不响踏上戏台。
“诸位,尔等既无三山名籍,亦无鬼关户籍。”
“长年飘荡荒野,或残害活人,或浑噩度日。”
“终归逃不过红尘孽气侵蚀,堕为厉鬼,永世不得超脱。”
“今日王某承天命而行大事,诸位何不归我麾下,听我调遣?”
“顺天应势,积攒阴德,方能护持自身,安然入幽冥,转世重为人。”
话音一落,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王霄。
二月红却霎时变了脸色,戏鬼神之仪,分“召”与“御”两步;眼下“召”已成,可“御”尚未启,仪式仍在进行中。
方才亡魂未动,正因仪式未毕、约束尚在;如今王霄贸然登台,等于撕了规矩,触了禁忌!
糟了!
他低头望去,果然,雾中一双双猩红眸子次第亮起,寒意刺骨,杀气扑面而来。
王霄一步横移,挡在二月红身前。
那凶煞之气虽不如战魂凌厉,却也够狠够烈,倒可作一股可用之力。
眼看雾浪翻腾,亡魂将要溃散暴起,他冷哼一声:“冥顽不化!敬酒不吃,偏要罚酒灌喉!”
神力轰然迸发,灼灼燃烧,他仰天断喝:“黑山大军,何在?!”
话音未落,一把黑山法豆扬空洒出,刹那间,荒滩四周密密麻麻列开方阵,层层叠叠直冲云霄,宛如天兵降世、结阵诛魔。
被围困的亡魂顿生惧意,凶焰立敛,雾气也被生生压缩,范围骤减。
蜃楼上修士仰头俯首,望着天上地下铁桶般的军阵,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以战魂炼就的道兵?”
“怕不止五十万!”
众人面面相觑。
各派皆有道兵,但多则几万,少则万余;谁见过像王霄这般,一口气拉出数十万精锐道兵的?
更别说全是以桀骜战魂淬炼而成,“这等战力,竟不逊于我龙虎山镇山道兵!”
张姓老道满脸震撼。
龙虎山道兵总数逾百万,精锐亦不少,可那是数代人焚香祭炼、苦心积攒所得;眼前这支,全是战魂所铸,单论战力,个个拔尖;再看关羽、宇文成都、赵云、薛仁贵四位守护灵,气息森然迫人,分明是顶尖悍将。
他清楚得很:驯服战魂炼兵,本就是九死一生的险事,今日竟亲眼得见数十万战魂道兵整列待命!
就连他自己,也从未见过一次征召过万道兵的场面,毕竟耗损太大,得不偿失;道兵向来是宗门底蕴、镇守根基,而非征战利器。
可今日这场面……
值!真值!
难怪这应星兵主敢领天命,挥师东渡!
“末将关羽,率军听令!”
关羽携宇文成都、赵云、薛仁贵,齐齐立于王霄面前。
“关羽接令!命你统军,将眼前亡魂逐一登记造册!”
“择其悍勇凶戾者,编入辅军!”
王霄手臂一挥,这些亡魂若放任不管,迟早祸乱一方;收作辅军,反倒物尽其用。
底下亡魂顿时骚动起来:啥?来听个曲儿,就被抓去当差?
连死人都不放过,是不是太狠了点?
“关羽领命!”
他右手一攥,一杆玄色帅旗倏然浮现,迎风招展。
旗影所至,黑山力士阵列齐整,枪戈如林,步步向前逼压。
“降!”
“降!”
“降!”
“降!”
每踏一步,千军同吼一声。
天幕压顶,大地合围,声浪如潮,气势如山。
纵有数百万亡魂,终究是四散召来、毫无章法的游魂野魄;面对训练精熟、结阵如铁的黑山力士,根本不敢迎锋,甚至在一声声“降”字震慑下,心神动摇,灵识恍惚。
待军阵迫至眼前,百万亡魂尽数伏地,乌泱泱跪倒一片,凶戾之气荡然无存。
随后,黑山力士分批入群,逐个抽出亡魂,在其魂体烙下印记。
一道道魂影没入黑甲,凝成一张张浮雕般的面孔。
浓雾渐薄,亡魂愈少。
关羽策一匹雄骏黑马上前,抱拳禀报:“主公,可充辅军者,已尽数收编。”
“余下亡魂,多为老弱妇孺,战力微弱,如何处置,请主公定夺。”
王霄瞥见关羽坐骑,心头微讶:这年头,连马都爱听戏?
念头一闪即逝,他抬眼望向雾中残存的亡魂,数百万里挑拣一番,只剩数万。
这些魂体孱弱,不堪战用,自然无缘辅军;可若就此放行,也不成,虽无战力,但阴气聚则成灾;凡人沾上一丝,轻则昏厥,重则暴毙。
既无力驱使,又不能任其散去……
这事,还真有点棘手。
总不能真把他们打得魂飞魄散吧?
虽说他修的是魔道功法,向来喜欢吹灯拔蜡、断人香火,还憋着干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扪心自问,他自己倒真不觉得自己是个恶人。
那些游荡在荒滩上的亡魂,全是老弱妇孺,生前没作过孽,死后也无戾气,硬是下狠手抹去?他实在做不出来。
可转念一想,他忽然一拍脑门:自己瞎操什么心?
这事本就棘手,何不交给最对口的人来办?
这些孤魂野鬼对他而言是烫手山芋,可对蜃楼上那一众修道之士来说,却是送上门的功德!
只要把他们尽数超度入地府,阴德自然滚滚而来,谁不抢着干?
王霄当即腾空而起,直落蜃楼之上。
“诸位道友,王某有件要紧事相托。”
众修士彼此交换眼色,齐声问道:“不知王道友所为何事?”
“正是为荒滩上那数万亡魂!”
王霄抬手一指远处雾气弥漫的滩地,“他们皆是老幼妇孺,或因横死、或因执念,滞留阳世不得往生。”
“天地有常,阴阳有序,亡魂岂能长留人间?”
“恳请各位联手,行一场盛大超度。”
“既送他们安然入地府,也稳住阴阳两界秩序,更积下莫大阴功。”
“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未落,修士们已怦然心动。
数万亡魂一次性超度,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善举!
若真由他们亲手完成,每人名下必添厚重阴德,日后寿尽归阴,凭此便可谋个阴司小职,或投个富贵人家,再不济也能免堕恶道。
“道友此议,实乃大善大利!贫道愿倾力相助!”
龙虎山张道人第一个踏步而出。
“不错不错,此事我亦责无旁贷!”
“善哉!如此功德盛事,怎可袖手旁观?算我一个!”
众道士纷纷应允,面带喜色,随王霄奔赴荒滩。
“尔等福缘到了!”
“念尔等并无凶煞之气,滞留阳世实非本意。”
“今日多位高功法师齐聚,特为尔等开路引渡。”
“速来受度!”
王霄跃上临时搭起的法坛,示意黑山力士将散乱亡魂聚拢。道人们就在旧戏台基座上布下法坛,燃起三炷高香,抛洒纸钱,摇铃诵经。
雾中亡魂闻声而动,缓缓列队上前。
道士们执柳枝蘸净水,轻洒魂身,水珠溅落之际,缕缕黑浊之气自魂体飘散;原本灰暗萎顿的魂影,竟渐渐泛出温润青光。
一众魂灵朝法师与王霄深深一揖,随即化作道道青芒,沉沉没入脚下幽暗虚空。
王霄凝神望去,只见青光接连坠入地面一处无形裂隙,杳然不见踪影。
超度尚未结束,地府却早已悄然沸腾,一道道青光如雨坠落,接引使忙得团团转:“今儿怎么回事?怎么道家送下来的魂灵成群结队?”
“平日一天才几个,今天怕不是有好几千!”
“少啰嗦,干活要紧!咱们死人,还操活人的闲心?”
而阴司功德簿上,上百位道士的名字旁,阴德数值正刷刷暴涨,惊得值守阴兵瞠目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