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闹得全院沸沸扬扬、差点闹出人命的父子大战,终究还是没能改变任何结局。
那晚闫埠贵被连送进医院后,住了几天院,花了十几块钱,才回到家里。
这可把闫阜贵心疼坏了,他几次都想张嘴找两个儿子要医药费,可最终在杨瑞华的劝说下还是忍了下来。
回到家后,他也想了很多,即怕两个儿子真的效仿老大,一辈子倒插门不回家,断了老闫家的香火;
又不舍得花一千多块钱给两个孩子买工作。
事情就这么耗着、拖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喧嚣落幕,争执冷却,最后谁也没能拧过闫埠贵骨子里的贪财本性。
时间一晃,转眼就到了一九六九年。
轰轰烈烈的知青下乡运动全面铺开,街道的通知早早贴遍了胡同大院,适龄青年统一登记、统一集合、统一奔赴乡下插队。
闫解放、闫解旷兄弟俩,终究还是没能等来父亲的心软,没能等来那一份能留在城里的临时工工作。
临出发的前一天,天阴沉沉的,寒风刮得窗纸哗啦作响,压得人心里喘不过气。
闫家的一间小屋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争吵,没有哭闹,只有死寂一般冷清。
兄弟二人在屋里,默默收拾着自己简单的行囊。
从前满心的委屈、愤怒、不甘,折腾了这么久,到此刻,尽数化作了彻骨的麻木和冰凉。
他们闹过、哭过、对峙过、决裂过,甚至扬言永世不回。
可真到了背井离乡、奔赴未知前路的这一天,剩下的只有无力和心酸。
就在兄弟俩各自低头伤感、沉默收拾行李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
闫埠贵背着手,慢悠悠走进了这间小屋。
自打上次吐血晕倒、父子彻底撕破脸皮之后,这一个多月来,他几乎没怎么跟两个儿子说过一句话。
平日里在一起吃饭,他装聋作哑,兄弟俩冷眼无视,一家人活得比院里邻居还生分。
此刻他突然进屋,兄弟二人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低头叠着身上的旧衣裳,全程沉默,仿佛眼前进来的不是生身父亲,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冷漠、疏离,半点温度都没有。
换做往常,闫埠贵早就摆起家长架子发火训人,可今天他心里揣着目的,压根不在意两个儿子的冷淡态度。
他清了清嗓子,端着一副一本正经、为孩子着想的模样,慢悠悠开口:
“明天一早你们就要下乡了,以后在乡下好好干活、好好表现,踏踏实实做人,可千万别偷懒耍滑,丢了我们闫家书香门第的脸面。”
这话听得兄弟俩心里毫无波澜,只剩一片冰凉。
书香门第?
他闫埠贵这辈子算计邻居、苛待妻儿、爱财如命,哪里配得上书香门第四个字。
不等两人应声,闫埠贵话锋一转,终于露出了自己真正的来意,语气自然又理直气壮:
“还有一桩事,我跟你们说清楚。你们去了乡下,天高路远,手头攒的那些私房钱也没地方花,容易弄丢。
干脆都交给我,我在家替你们好好保管、存起来。
等以后你们哪天从乡下回城了,我再原封不动还给你们。”
这话一出,屋里死寂的气氛瞬间被一股彻骨的寒意取代。
闫解放叠衣服的手猛地一顿,指节瞬间攥紧,后背绷得笔直。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早已麻木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致的嘲讽和冰冷。
明天就要千里迢迢下乡插队,吃苦受累、前途未卜。
当爹的,不心疼孩子,多给些钱票,反而打起了他们那点私房钱的主意。
这让闫解放的眼神里充满了恨意!
一旁年纪更小的闫解旷,原本隐忍泛红的眼眶,瞬间彻底凉透了。
所有的不舍、所有的留恋、最后一丝对父子亲情的侥幸,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一脸理所当然、满眼只剩算计的父亲,声音轻得发颤,却冷得刺骨:
“您可真是个好父亲,别人的爸妈都怕自己家孩子吃苦,想尽办法给孩子淘换全国粮票;
你不管我们就算了,还想榨干我们身上买点可怜的私房钱。”
闫解旷说完,情绪崩溃了,一会笑,一会哭!
闫埠贵被小儿子又哭又笑的模样怼得脸上挂不住,老脸一阵青一阵白,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倒恼羞成怒,拔高了声音,摆出大家长的蛮横架子。
“你发什么疯!我是你爹!我替你保管钱怎么了?难不成我还会贪你们这点小钱?”
“在乡下根本没地方花钱,留着钱在身上招贼惦记!我是为你们好!你们两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翅膀还没硬,就敢跟我顶嘴忤逆!”
他理直气壮的模样,彻底戳爆了闫解放最后一丝隐忍。
闫解放缓缓站起身,个子比闫埠贵还要高出一截,眼神冰冷刺骨,没有半分儿女的温顺,只剩彻底的陌生和恨意。
“为我们好?”
他低声重复一句,随即冷笑出声,笑声里全是苍凉和嘲讽。
“爸,我们长这么大,从没见过你这样为孩子好的爹。”
“为我们好,就该在我们快要下乡的时候,心疼我们前路苦,给我们塞点粮票、塞点钱票,让我们在外少受点罪。”
“别人爹娘砸锅卖铁护着孩子,生怕儿女吃苦受累。”
“你呢?”
“一万多块的家底攥得死死的,不肯花一分钱给我们谋个出路,眼睁睁看着我们被送去乡下蹉跎一辈子!”
“现在就连我们起早贪黑、打零工捡破烂攒下的十几块私房钱,你都要算计、都要抢走,你从来就没把我们当过是你的儿子。”
一番话,字字扎心,句句写实,堵得闫埠贵哑口无言,胸口又是一阵发闷。
他心虚气短,却依旧死鸭子嘴硬,梗着脖子强辩:
“我攒钱容易吗?家里过日子处处要用!你们年轻不懂持家,大手大脚惯了,钱交给你们迟早败光!我替你们存着,等你们回来成家立业,我全数给你们!”
闫解放没有在理他,而是直接冲出了家门,他受够了,也伤透了心,他要报复!
既然你不顾我们兄弟的死活,那你也别想好过,闫解成直接跑到了街道办革委会。
没错就是革委会,他要亲自举报自己家的成份问题,反正他也不打算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