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泰龙听完,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露出一丝阴恻恻的笑意。
“阿龙,你记住一句话—— 杀人 未必非要动刀子,有些人用得好,比刀刃还要锋利百倍。”
陈眉对这个儿子可谓掏心掏肺,恨不得把自己脑子里积攒的每一点经验都一股脑倒给他。
至于陈泰龙到底听进去几分,又消化了多少,那就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有数了。
“现在心里舒坦了?”
陈眉淡淡问了一句。
“舒坦了!”
陈泰龙笑着点头。
“舒坦了就去歇着,别忘了好好哄哄阿美。
你要在外面闯天下,首先得有个安稳的大后方,连自家婆娘都摆不平,还想镇住社团里这么多兄弟?记住了吗?”
陈眉又叮嘱了几句。
“记住了,爸,我这就回去安抚阿美。”
陈泰龙笑着应道。
“还有,今晚的事翻篇了就翻篇了,从明天起,哪怕陆振云站在你面前,你也得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信陆振云是识趣的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陈眉再度嘱咐道。
陈泰龙听完,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下了头:“好,我记下了。”
“嗯,去休息吧。”
陈眉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
“哎。”
等陈泰龙走远之后,陈眉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此刻他心头只剩一件后悔事——当年怎么就没多生几个儿子!哪怕有一个不争气,他还能培养第二个、第三个顶上……
可眼下已经没了退路,只能把宝全押在陈泰龙身上了。
“陆振云……”陈眉嘴里又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才缓缓踱步走出书房。
当天深夜,慈云山云梅桌球厅内。
“云哥,你为啥这么看重那个韦吉祥?”
陆振云刚挂断电话,身旁的阿华便忍不住开口问道。
陆振云微微一笑,从兜里摸出一盒烟,先丢了一根给阿华,自己也叼上一根,点燃后才慢悠悠地说:“我需要他来动手对付陈眉和陈泰龙。”
“云哥,你这是……”阿华似乎隐隐猜到了什么。
“谁去动陈眉和陈泰龙都行,唯独我跟我的人不能沾手。”
陆振云吐出一口烟雾,在缭绕的烟气中缓缓说道。
韦吉祥跟陈泰龙之间的过节,洪泰上下无人不知,由韦吉祥出面动手,谁也不会把矛头指向旁人——而这,正是陆振云选中韦吉祥的原因。
毕竟在港岛这片地界上,规矩还是相当传统的,以下犯上对社团龙头下手,那是犯了天大的忌讳,所以必须借别人的手来办这件事。
韦吉祥,就是陆振云心里最合适的那把刀。
“云哥,我明白了。”
阿华点了点头,彻底领会了陆振云的用意。
次日清早,陆振云驾着车,穿过港岛熙攘的街巷,停在了中环士丹行街26号的陆羽茶楼门口。
这座茶楼,开了四十多个年头,在港岛地面上名头极响,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老字号。
走进门去,那股子旧时光的味道扑面而来——木质的廊柱、雕花的窗棂,连堂倌身上穿的都是老式对襟褂子,举手投足间,恍如还停留在五六十年代的旧梦里头。
“先生,请问几位?可有订位?”
陆振云前脚刚踏进门槛,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伙计便迎了上来,弯着腰,言语间带着几分客气。
“我叫陆振云。”
他随口应了一句。
那伙计一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原来是陆先生,您这边请。”
其实这伙计并不认得陆振云,只是昨晚人家就打了电话来订位。
陆羽茶楼有个规矩,凡是订了位的客人,姓名和电话都得牢牢记住,这记性要是差了,在别的茶楼还能混混日子,在这儿可就待不下去了。
也正因如此,陆羽茶楼才能在港岛几百家茶楼里稳稳地站住脚,光是这一条,便甩开了九成五的同行。
伙计引着陆振云穿过大堂,推开一扇木门,里头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小包厢。
四下打量,满屋子都是老派中式做派,墙壁是原木色的,桌椅清一色的梨花木,靠墙立着一只同料的架子,上头摆了几件青瓷摆设,除此之外,再无旁的家具。
“来一壶普洱白茶。”
陆振云落座后,语气不紧不慢。
“好的,陆先生。”
伙计应了一声,弓着腰退了出去,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包厢里静了片刻,门外传来几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响。
“进来。”
陆振云扬声。
门被推开,还是方才那个伙计,手里端着一整套茶具,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然后低声道:“陆先生,外头有位姓韦的先生找您,您看——”
“让他上来吧。”
陆振云摆了摆手。
“是。”
伙计应声退下。
又过了片刻,门再次被敲响,随即门一开,一个面庞带伤的男人走了进来,咧嘴一笑,正是因为扯动了伤口,那笑容显得有几分怪异:“云哥。”
“祥哥,坐。”
陆振云语气温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韦吉祥笑呵呵地应了声“多谢云哥”,便坐了下来。
陆振云没有急着说话,反而先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轻轻推到韦吉祥面前:“陆羽茶楼的普洱白茶,算得上一绝,据说老板每年亲自去彩云省收的料,喝过的人都说地道。”
韦吉祥端起杯子,浅浅抿了一口,笑着点头:“确实是好茶。”
其实韦吉祥对茶那是一窍不通,什么普洱白茶的,对他来说跟白开水差不了多少,不过是顺着话头捧个场罢了。
他心里隐约猜到陆振云今天约他来是为了什么事,但他打定主意,不先开口——有些事,谁先张嘴,谁就落了下风。
陆振云见他这般模样,唇角微扬,又问了一句:“祥哥,你懂茶?”
韦吉祥一听,反倒爽快地笑了出来,摆摆手道:“云哥,你这不是逗我吗?我哪儿懂什么茶啊,看价签我倒行,真要品,那可真是一窍不通。”
“其实茶这东西,跟人一个道理。”
陆振云端起自己那杯,缓缓转着杯沿,话说得不急不缓,“贵的未必好,好的未必贵。
有些野茶,没人管没人问,长在荒山野岭间,反倒比那些名门出身的货色,更来得有味。”
这话落在韦吉祥耳朵里,他微微一愣——明摆着是话里有话。
他有些明白,又有些糊涂,只好干笑一声,点了点头:“陆先生这话,说得是。”
陆振云抬眼看他,语气忽然一转:“祥哥,你就没有话想跟我说?”
韦吉祥猛地抬头,正对上陆振云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孔。
包厢里一瞬间安静下来,他心里头那些旧事,仿佛被这话一拨,哗啦啦地涌了上来,挡也挡不住。
这五年来,被太子陈泰龙踩在脚底下的每一幕,ruby那双含泪的眼、儿子大洪怯生生的模样,一桩桩一件件,就像走马灯似的在韦吉祥脑子里转个不停。
尤其是昨夜,他跟ruby终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四目相对时心照不宣的悸动,两个人缠在一起说了半夜的体己话,什么海枯石烂、什么天长地久,那些肉麻兮兮的誓言,此刻回想起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
韦吉祥狠狠咽了口唾沫,胸腔里憋着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抬眼望向陆振云,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云哥,打今儿起,我想堂堂正正做个人。”
陆振云闻言,嘴角那抹弧度不深不浅地漾开,慢悠悠地接了一句:“祥哥,丧波这号人物,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韦吉祥眼皮子一跳,原本以为陆振云要交代的是别的事,没想到话头居然拐到了这上头。
他定了定神,接着说道:“五年前那一刀,我砍得丧波一只眼珠子废了,这才替陈泰龙挡了灾,换来那根红棍。”
陆振云不紧不慢地捻了捻指间,语气轻飘飘的:“我听说丧波砸了大笔银子,请了个顶厉害的大状,从卷宗里抠出了破绽,算着日子,估摸再有个三五天就该出来了。”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韦吉祥脸上,“你猜猜,他出来之后头一个要找的人是谁?”
韦吉祥的脸色唰地白了几分,脊背蹿上一股凉意。
这还用猜么?当年他下手有多狠,自己心里门儿清,丧波那性子,睚眦必报,头一个要收拾的指定是他韦吉祥没跑。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音低了几分:“云哥,你既然提这茬,想必是有法子拉兄弟一把,对不?”
陆振云目光沉了沉,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祥哥,帮你是情分,可这世上没有白吃的饭。
我搭手容易,你拿什么还?”
韦吉祥脸上闪过一抹挣扎,垂着眼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定了:“云哥,只要你肯伸手,我这条命从今儿起就是你的,你指东我绝不打西。”
陆振云没接这话茬,反倒问了一句:“你该明白,丧波出来头一件事就是找你。
可他要是找不着你呢?他会不会换个法子,迂回着来?”
韦吉祥愣了一瞬,脑子里转了几圈,试探着开口:“陈泰龙?”
陆振云轻轻点了点头:“你跟着陈泰龙混饭吃,他寻不着你,自然会顺着陈泰龙这条线摸过去。
再说,他跟陈泰龙之间本来就有旧账,当初动手的是你,可根子上算起来,还不是陈泰龙撺掇的?到那时候,丧波能饶了陈泰龙?祥哥,这里头的道道,你该比我清楚。”
韦吉祥听完,脑子里豁然开了条缝,脱口而出:“云哥,你这是要借刀……”
陆振云轻轻扯了下嘴角,打断了他的话:“陈泰龙那废物,还不配脏了我的手。”
韦吉祥心头一震,这才咂摸出味儿来——陆振云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陈泰龙,而是更上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