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被酒灌糊涂的人,脚步是踉跄的,眼神是散的,连方向都辨不明白,哪还能精准瞄准目标,要不是土枪准头凄惨,人身上都要被开几个洞;
连抢两人之后还补上一记致命的飞踢,这可没有醉鬼该有的迟钝。
要不是那一阵风恰好顺着他扑来的方向吹,要不是严秋反应够快,手腕够稳,那把辣椒面还真未必能精准地糊上他的脸。
差那么一寸,他就该撞开她冲进人群里了。
以他的脚力和对地形的熟悉,一旦混入巷弄,想再抓住,可就难了。
男人被民警那句冷冰冰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脑袋耷拉下去,肩膀塌着,一副认命伏法的姿态。
可他心里翻涌着的,根本不是悔意。
他满脑子都在想,早知道就不踢那一脚了。
抢完包直接跑,现在早该缩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数钱了,哪至于被押在这破椅子上,眼睛火烧火燎疼,还得听人审。
至于那个撒辣椒面的女人……他心底涌上一股阴毒恨意。
其实早在动手之前,他就注意过那个女人了。
那张脸太扎眼,走在人群里想不看都难。
他心里当时还动过念头,漂亮是真漂亮,等有钱之后,什么女人弄不到,到时候再找机会也不迟。
反正这种柔柔弱弱的年轻女人,最好骗了。
男人很有分寸,知道正事要紧,一门心思先抢钱。
结果呢?他还没来得及动她,她倒先动了他。
一把辣椒面,坏了他全部盘算。
要不是她多管闲事,他现在早就脱身了。
哪还会坐在这里,跟个丧家犬一样?
嘴里说着错了,心里却在咬牙切齿记着那个女人的脸。
他一定会报复的!
……
可惜,要让这男人失望了。
他那些盘算还没来得及挨上严秋一根头发丝,自己就先被铐进了牢里。
而警局后续的处理来得干净利落。
持枪抢劫,公共场合开枪,蓄意伤害幼童,数罪并罚,判了死刑,立即执行。
要说这里面有没有顾女士的手笔肯定是有的,但不多。
顾女士向来护短,听说自家小闺女和外孙女险些被歹徒踢伤,哪里坐得住。
但她也只是顺水推舟,在合适的人面前点了那么一两句,让流程走得快些,判得重些罢了。
真正把这人送上绝路的,还是他自己作的死。
持枪,这是红线中的红线。
公共场合开枪伤人,更是敏感得不能再敏感。
何况姜致萱包里装了不少钱,这也算数额较大了。
本就赶上严打的风口,这个下场,重是重了些,却也都在意料之中。
法律天平落下来的时候,可不管你是否真的后悔,真的在忏悔。
……
一番折腾下来,等一行人终于踏进家门时,夜已深透。
大院里的老树枝繁叶茂,风一过,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好在有始有终,安安生生,所有人都回来了,一个不少。
严秋挂好外衣,换了鞋,却未急着回自己房间。
她拐到小严姜门口,借着走廊里漏出的那点昏光,朝床上那团裹着被子的小小身影凝神望去。
一道无声的望气术悄然落下。
片刻后,她眉间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缓缓松开。
盘踞在小严姜眉宇间的那道凶光已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清润温和的白气,轻拢着那具小小的身躯,像月下笼着一层柔薄的纱。
凶劫已过,气数归正。
严秋收回目光,轻轻带上了门。
可以放心了。
往后倒不必盯得那样紧了,这孩子命里这道坎,算是实实在在地迈过去了。
不过……她边走边琢磨,该买的买了,该逛的也逛了,这两天差不多齐全。
况且今天闹了这么一出,依姜致萱的性子,怕是接下来几天连院门都不会再迈出一步。
也好。
前两日那伙土匪还没落网,安全起见,少出门为妙。
这时期的治安,说到底是薛定谔式的,寻常时候遇不上,一旦遇上了,多半不寻常。
……
接下来的两日,严秋几乎足不出户。
除了按时下楼吃饭,偶尔陪小严姜搭几块积木,听她奶声奶气地数颜色之外,她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门一合上,便像与外界隔开了一层无形的结界。
她忙的事情与之前一脉相承。
空间里那片黑土地上的药材,陆续到了该采收的时节。
于是她便趁着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候,一株一株地连根挖起,带上来的泥土在指缝间簌簌落下,带着清苦的草木气息。
她将根茎仔细冲洗干净,依着药性分别处理。
有的摊在竹筛上通风阴干,有的挂在檐下避光晾晒,还有几味需要低温慢焙,她便点了炭炉,守着火候一待就是大半宿。
这个过程繁杂琐碎,每一味药材的处理方式都不尽相同。
火候长短、切片厚薄、干燥程度,差之毫厘,都会影响最终的药效。
严秋耐着性子,一桩一桩做下来,直到攒出了一批足够用来实验的材料,才算暂时告一段落。
但这还不是歇脚的时候。
紧接着又是大半天的工夫,她把那些已经炮制好的药材逐一研磨成细粉。
石臼捣,细筛过,一遍又一遍,直到粉末细腻均匀,色泽齐整,才按着脑子里反复推演过的配比,一克一克称量混合。
最后一步,是将配好的药粉揉搓成均匀的丸子。
力道要恰到好处,搓出来的丸子才紧实圆润。
一颗一颗药丸搁在干净的竹匾里,等着它们自然阴干。
直到最后一颗药丸在掌心里落定,严秋才算真正舒出一口气,后背往椅背上一靠,活动一番僵硬的肩颈。
现在的医疗条件不怎么样,为了自己以后的生活质量,身体健康至关重要,所以她时不时就会活动活动筋骨,休息休息眼睛。
严秋知道,这只是完成了一半。
药丸做得再好,终究要落到人身上去验证效果,才算真正大功告成。
而这个专门为自己定制的特殊药品,除了她本人,也没有第二个人能用来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