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需要拆开信封,只是看到厚度,便知道这笔钱绝不少,不仅够学费,还多出了一些,像是帮到底和留余地之间取了一个妥帖的平衡。
一股热意猛涌上鼻尖,严彤的眼圈瞬间泛了红。
她连声说着:“谢谢,谢谢秋姐姐,谢谢大伯母。”
声音里带着真情实感的哽咽,低头时睫毛上甚至挂了一点水光,看起来真挚而脆弱,让人不忍心多说一句重话。
严秋适时的露出一个欣慰的表情,但那笑意只浮在表层,没有沉进眼底。
她递过信封后便自然的退后半步,靠在桌沿边,双手松松插进外套口袋里,姿态分明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
她对严彤没什么意见。
这个小姑娘本身没做错过什么,甚至在严家那一堆烂泥里,算是难得的干净人。
但严秋对她也没什么感情。
顾燕云不喜欢严家人,尤其不喜欢严毅斌和严秀兰。
那不喜欢有很站得住脚的理由。
如果不是严秋的出现,严冬早被那两人害死了,顾燕云自己也大概率会在那场风波里折进去。
有这样一个前因后果在,顾燕云能对严家不恨之入骨已经算宽厚了,也就是她不知道后来,指望她热络亲近,那是不可能的。
严秋在这件事上和她妈妈立场一致,她从来不是什么黑白分明的人,她只信位置决定立场,利益决定态度。
严彤感觉到了那份疏离。
她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难过和委屈。
又是这样。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错,明明自己已经尽力表现出感激和乖巧了,为什么还是这样淡淡的,冷漠的样子。
她想不明白,便只能往严秋看不起她这个方向去想。
越琢磨,心里的酸涩就越往不满的方向滑。
李雪说过的话像气泡一样从心底浮上来。
“你堂姐从小在城里长大,见过的世面多,你可能一开始跟她处不来,但你要学,要学会让人喜欢。”
她原来是不好意思用那些心思的,可眼下她也顾不得了。
不知道这个堂姐什么时候又会离开,回到京城去,她迫切需要多抓住些什么。
哪怕要她放低姿,要她学那些曲意逢迎的本事,只要能改变现在的处境,让未来变得更好,她都愿意试一试。
严彤抬起头,换上一副更加柔软更加乖顺的神情,声音带着轻微的鼻音:“秋姐姐,这钱我一定会还的。等我毕业找到工作,第一件事就是把钱还上。”
她又问:“以后我可以常来看看大伯母和你吗?”
她问得怯怯的,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兔子。她长得也有几分像兔子。
严秋有片刻的沉默,然后说:“我妈工作忙,不一定总在家。你要来,提前跟大嫂说一声就行。”
语气客气,却把距离画得清清楚楚。
严彤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还是乖乖的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严彤不再多留,几句话的功夫就告辞离开。
走出这片家属院,脸上的表情立刻淡了下来。
她已经确定了,雪姐教的那套方法,在严秋这个堂姐身上恐怕行不通。
那位堂姐看她的眼神,客气里透着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她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了。
大伯母那边她是不敢动心思的,她总觉得自己的心思一眼就会被看穿,连爷爷奶奶都不敢,她就更难了。
而大伯虽然心软,但家里的主心骨显然不是他。
如果大伯母不同意,大伯松口恐怕也没用。
严秋这条路走不通,她就少了一根最直接也最管用的线。
严彤想了想,决定:“还是去问问雪姐吧。”
“说不定,她有办法。”
……
……
“我当然有办法,只看你敢不敢做了。”
李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严彤心里一紧,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和好奇:“什么办法?”
李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去倒了一杯水,不紧不慢喝了一口,像是在吊胃口,又像是在给严彤留出思考的时间。
等她重新坐下来,才微微前倾了身子,压低声音:“你堂姐那个人,我虽然没见过几面,但听你的描述,我心里大致有数了。她跟你大伯母是一类人,看着温和,其实防备心很重,现在看来是不吃软的那一套。说不定你越放低姿态,她越觉得你有目的。”
严彤听得认真,忍不住追问:“那我该怎么做?”
李雪笑了笑,目光里带着一丝狡黠的光:“既然软的没用,那就换一招。你不用刻意讨好她,反而要让她觉得,你对她有用。”
她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你好好想想,她需要什么?如果你想不到,那么你可以创造需要,让她离不开你。”
严彤愣了一下,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李雪看着她沉思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不再多说,留她自己慢慢咀嚼她话里的意思。
她相信,严彤会明白的。
……
中午,温度飙升至将近四十度,严秋识时务的打消了出门的打算。
人不能跟天气对着干,得亏省城树多,但就算如此,往常喜欢有事没事在树荫下打闲嗑的大爷大妈们今天也都没了踪影。
可见识时务的不止严秋一个。
但是但是又但是,这世界上总有人是无法以常理度之的。
姜致萱带着孩子在不朝阳,能通风,稍微阴凉一些的房间里玩,阳光洒满大地的客厅变得很不受欢迎。
这是能理解的。
可就在这样的天气下,门被敲响了。
严秋意外的去开门。
她想过来人是严彤,是许敏,是谁都有可能。
却没想到会是容昱。
“不请我进去吗?”
头顶是一道格外好听也格外冷淡的男声,一点伪装出来的亲切都没有,满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青年高得离谱,遮住了大部分阳光,投下一片阴影。他看人时微微低头,睫毛半压下来,眼眸漆黑,又黑又深邃。
头发、眼睫、甚至是身上的衣服都是纯粹的黑,皮肤却是冷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