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只眼睛齐刷刷的望着严秋手里的碗,亮晶晶的,像两只等投喂的小麻雀。
严秋把碗放在桌上,先没急着递勺子,而是转头看向坐在一旁叠衣服的姜致萱,自然的解释了一句:“大嫂,等爸妈他们正式回来了再开饭,不过咱们可以先吃点别的垫垫肚子,天热,孩子们也馋了一下午了。”
姜致萱也注意到了诱人的香气,看到了碗里晶莹剔透的红糖凉粉,见到两个小家伙期盼的眼神,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行,先吃吧,辛苦小妹了。”
严秋:“大嫂客气了。”
按照做饭频率来看,两个人差不多是轮流着来。
见大人同意了,几乎是话音刚落,小严姜便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欢呼,接过勺子立马舀起一块亮晶晶的凉粉,小心翼翼送到嘴边啊呜一大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含糊不清的嘟囔:“好好吃!”
小严竹还不太会用勺子,挖了两下都没挖起来,凉粉滑溜溜的从勺沿滑回碗里,溅起一点糖水。
他急得小脸都皱起来,嘴里发出不满的哼哼声,小腿在凳子边沿不安分的晃来晃去。
姜致萱便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蹲下身,但也没有直接接过勺子替他代劳,而是握住他的小手,帮他把碗边的凉粉轻轻拨到勺子里,耐心的引导他调整手腕的角度。
“慢慢来,勺子端平,对——轻轻抬起来,别急。”
小严竹顺着她的力道,努力学着稳住手腕,小脸因为专注而绷得紧紧的,终于成功地把一勺凉粉送进了嘴里。
糖水沾了满下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满足的眯起眼睛,眼睛弯成两道亮晶晶的月牙。
姜致萱没有接着喂他第二口的意思,反而是站起身退后半步,笑眯眯的看他继续笨拙地跟碗里的凉粉搏斗。
她养孩子向来是这样,不喜欢包办和代劳,更愿意让他们自己动手试一试。
小严姜便是这样,到了儿子这里也是一样,现在看,小严竹自己也更偏向这样。
自从会走路之后,就成了姐姐的跟屁虫,姐姐做什么他就想学什么,哪怕拿不稳勺子,穿不好鞋,也要自己来才肯罢休。
严秋在旁边也挖了一勺凉粉送进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稍微满意,招呼姜致萱:“大嫂,这碗是你的,你也尝尝看。”
姜致萱一口答应下来:“好啊,我把这几件衣服晾完就来。”
小孩子的衣服好洗,又是夏天,干的也快,并不是什么麻烦事。
……
晚饭的餐桌上,红糖凉粉得到了全家一致的认可。
顾燕云难得地多吃了一些,连严毅均这个平时对甜食不太热衷的人,也夸了一句味道不错。
姜致萱笑着说是小妹做的。
饭后,严秋没有像往常那样回自己房间,而是不紧不慢跟在顾燕云身后,等到她走进书房,顺手带上了门。
顾燕云刚在书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便看见严秋把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放到她面前,崭新的本子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边。
顾燕云抬眼,放下茶杯,带着几分好奇开口:“这是什么?”
严秋在对面坐下来,语气认真:“这是我整理的治理盐碱地的方案。妈妈,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顾燕云动作微微一顿,像是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出。
她挑了一下眉,兴致倒是被勾起来了,伸手把笔记本拉到自己面前,翻开第一页:“哦?好啊。我瞧瞧。”
她嘴上应得轻松,心里其实并没有抱太大期待。
在她想来,严秋是专注于学医的,即便听了些风声,起了些兴趣,短时间内能整理出来的东西,多半还是偏稚嫩的思路。
她决定不管内容如何,都要夸一夸鼓励一下,好让女儿保持这份主动琢磨事情的心气。
她一边翻,一边心里想着另一层事。
比起让严秋当个医生,顾燕云其实更希望她能往政界走。
倒不是说严冬和严夏不好,只是那两兄弟在性格和志向上,都不太适合走这条路。
这也跟顾燕云自己的政治理念有关,她是女性政治家,这个身份让她在天然上更容易获得女性群体的认同,也更容易遭到男性体系里某些人的轻视和排斥。
这些年走过来,她越发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必须也应该更多的向女性群体靠拢,因为跟男性相比,她无疑是弱势的,并且是被群体边缘化的。
到了副省长这个位置,已经触及天花板了,再往上每一步都难如登天。
有很多人都本能不愿意看到她上位,成为一个女性标杆似的人物。虽然她现在已经是了。
但正因为看到她的成功,造成了多大的影响,更多的女性竞争者的出现,所以,往后也会更加艰难。
从农村的女性社员,到城市里的事业女性,再到那些身处高位,同样需要支持的太太们,都是顾燕云无形或有形的同行者。
她的很多观点和决策,在公平公正的基础上,也会格外注意从女性视角出发来考虑权益。
这条路不好走,得罪的人不少,但也因此,愿意相信她,支持她,乃至在关键时刻庇护她的各行各业的女性精英,同样不在少数。
无形之间形成的这张盘根错节的网络,以她为中心,十几年来牢不可破。
男人能组织起来围剿她这样的女人,她为什么不能同样如此?
一个女人起来了,也会跟着辐射千千万万的女人。
一切才刚刚开始。
顾燕云很有信心自己能做到更多,她也会希望培养更多的同行者和继承者。
两个儿子,她很爱他们。
但他们注定无法真正继承她的政治抱负,也注定很难被现有的已经即将出现的女性精英圈子真正接纳。
如果是她的女儿,那就不一样了。
天然的纽带在,严秋会得到全力支持。
可她发现严秋真的不喜欢这些,甚至骨子里不喜欢人际交往,顾燕云想到这孩子少年时就很聪明,或许还记得小时候的事,那显然并不幸福,她无意于此,这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