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那些来自家庭的伤害,是因为前夫觉得她挡了他的路,他升官发财的路上,巴不得她这个糟糠之妻早早消失,好腾出位置给更合适的人。
她所生的子女之所以选择背叛她,从来就不是因为什么是非对错,也不是因为他们当真认为父亲才是正义的那一方。
他们不过是精明的权衡过利弊之后,选择了站到能给他们带来更多利益的那一边去罢了。
说得再直白些,不过是因为背叛母亲这件事,在他们看来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严秋想到这里,在黑暗中微微蜷了蜷手指。
可如今的家人不同。
到目前为止,顾女士给了她从未体会过的温暖和安稳,亲生的也不过如此了吧。
从未有过半分亏待她的意思。
严夏和严冬也是真心实意地在接纳她,把她当成自家人。
她没有理由怀疑他们,也不愿意去怀疑。
严秋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划动着床头的书脊线。
不过,虽然心里这么想着,她却仍然不打算听之任之,想要探出真相的欲望越来越强烈驱使着她。
*
饭后,各自揣着心事的众人陆续回了卧室。
门一关上,顾燕云脸上的温和便消失不见,她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果断。
“儿子已经把人打发走了,但是我不放心。”
“老严,明天你去南市一趟,给那人一笔钱,让他把断绝关系的文书签了。”
严毅均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像是能夹死一只苍蝇,他不情愿地说:“这不合适吧。”
顾燕云目光锐利地转头看向他,“哪里不合适?”
严毅均语气执拗:“那毕竟是大丫的亲生父亲。咱们不说别的,怎么能见都不让人亲生父亲跟孩子见一面呢?这也太不近人情了。”
他像是没有看到顾燕云如寒霜降临的脸色,坚持道:“再说了,血缘关系摆在那里,不是一纸文书就能把关系斩断的,我们这样硬生生把人隔开,传出去也不好听。”
顾燕云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声音冷厉如冰。
“她只有一个名字叫严秋,是我的女儿,跟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没关系。”
“那人没有养过孩子一天,有什么资格见孩子?他抛弃大丫的时候,想过什么血缘不血缘?如今孩子养大了出息了,他倒巴巴的找上门来了,安的什么心你看不清楚吗?”
“这种心狠狡诈的人,怎么能让他接近小秋?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得商量。”
“你要是觉得不近人情,那这个恶人我来做。”
严毅均被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张张嘴,到底别开了目光。
可他的沉默并不代表认同,恰恰相反,心底深处,他一个字都不认可这些说辞。
他沉默一会才低声开口,语气里透着几分不以为然。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媳妇,你就没想过如果小秋自己也想见见她的亲生父亲呢?”
顾燕云猛地转头,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能!小秋才不会想见他!”
严毅均轻轻嗤笑了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带着几分笃定:“这世上有哪个孩子不在乎亲生父母的?”
“嘴上说恨,说着不在意,可心里头呢?你别自欺欺人了。”
“你把她护得这么紧,到底是怕她受伤,还是怕她见了亲生父亲之后,就不认你这个妈了?”
顾燕云被他这句话刺得浑身一震。
有句话说得在理,讨厌你的人,往往是最了解你的人。
严毅均便是如此。
在这个家里,他是唯一一个对严秋没有蒙上一层滤镜的人。
顾燕云看她,是心疼中带着愧疚,总觉得亏欠了这个孩子,恨不得把所有好的都捧到她面前。
严夏看她,是兄长对妹妹的偏袒和呵护,眼里全是乖巧懂事的小妹形象。
严冬看她,是最喜欢最亲近的姐姐。
就连两个孙辈,都天然地亲近这个姑姑,黏着她撒娇。
唯独严毅均,从始至终对严秋保持着一种冷静甚至冷淡的审视距离。
也正因如此,他反倒窥见了几分旁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总觉得这个闺女是个心冷的。
说句公道话,他作为养父,这些年吃穿用度从未苛刻过她,该供的学费一分不少,该给的零花从没断过。
虽说不像顾燕云那样掏心掏肺的疼,但也算得上本分尽责了。
可严秋呢?这么多年了,不也从未主动亲近过他吗?
逢年过节问声好,平时见面点个头,疏疏淡淡的,像对待一个关系不远不近的长辈,客气有余,亲近全无。
更别提严家老爷子和老太太了。
那是她的爷爷奶奶啊,可严秋何曾主动去看望过?
何曾真心实意的联络过感情?
老爷子老太太不就是说过她几句,小辈而已,竟然如此记恨,足可见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严毅均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他只觉得家里的老婆儿子全都被这丫头那副乖巧懂事的表象给迷惑了,一个个糊里糊涂的被她耍得团团转。
可他不一样,他是这个家里最清醒的。
只有他一个人是旁观者清。
夫妻二人因为严秋今晚属实没少争执,只是因为家里孩子都在家,所以他们都有意克制,压低了声音,没有传到门外。
但两个人观念相差巨大,差点就动起了手。
最后,严毅均直接被顾燕云赶到了地板上去睡。
严毅均背对着人,只觉得媳妇真是被迷惑的太深,他心里暗暗想,早晚你会知道我是对的。
而且哪怕顾燕云已经不准备让他插手这件事,严毅均依然准备自己私下里去见一见那个男人。
他认为自己作为大丫的养父,这些年正当正份,也该去见见这个亲生父亲。
*
另一边,哪怕他们已经把声音压到最低,去楼下喝了水折返回房的姜致萱,耳朵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点隐约的动静。
她回到卧室,顺手带上门,忍不住就把这件事说给了丈夫听。
“你说爸妈他们到底在吵什么?”
“是不是因为今天小妹的事?”
严夏顿了一下,想了想,说:“恐怕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