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好的家世,没有长辈撑腰提携,泥腿子出身全靠自己白手起家,一步一步摸爬滚打到现在,攒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
这份经历就是他最大的优越感来源。
他心底对自己是极其自负的,只是这种自负平日里藏得深,只在面对那些不如他的人时,才会不经意地从眼角眉梢漏出几分。
更何况,在林安业看来,他手里的牌远不止这些。
道德上,他占据着绝对的上风。
他是大丫的亲生父亲,这一点写在血里刻在骨头上谁也改变不了。
只要不走阴谋不碰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光是凭父爱如山,在家从父这八个字,就足够他把那个丫头捏在手心里一辈子。
婚事、前程、身家,哪一样他不能说了算?
严家背景再硬,还能硬得过血缘伦理去?
但凡严家稍微弱上那么一点,他都能从中榨出最大的油水来,让大丫脱掉两层皮都不止。
一个父亲要整治自己的女儿,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他一边轻蔑地想着,一边翻开了手里的资料。
可是,第一页还没看完,他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就僵住了。
第二页翻过去,他的眉头开始紧皱起来。
第三页第四页,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去,像是被人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指尖捏着纸页的力道越来越重,纸张边缘都被攥出了褶皱。
这份资料太详细了。
详细到几乎让他脊背发凉。
从他七八岁开始,简直是恨不得把他偷过谁家地里的瓜,跟谁打过架,跟着什么人混过码头,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后来那些年做过的事,包括每一任妻子是怎么接近的,她们背后有什么靠山,他从中捞到了什么好处,竟然全都白纸黑字列在上面。
甚至连他私下里倒卖盗卖占国家便宜的那些勾当,也都被记载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时间地点人物,一样不缺。
林安业的手指微微发抖。
伴随着冷汗渗出,他意识到自己还是严重低估了严家的能耐。
这份资料如果暴露出去,他的下场绝不会好。
他竭力稳住呼吸,脸上努力维持着不动声色的表情,可喉结上下滚了两回,还是维持不住冷静。
任何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被这样一份资料砸到面前,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谁身上没点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
又有谁一生中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呢?
更何况是他这样习惯性伪装习惯性把一切藏在笑脸底下的人,为了往上爬,踩过的人害过的人,可不在少数。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几乎要松一口气了。
还好。还好没有查到他藏东西的地方。
那是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真正压箱底的命根子,所有的后路,所有的退路,都系在那一个秘密上。
如果连那个也被翻出来了,他恐怕当场就要撑不住晕过去了。
还好,那一处还藏得住没被发现。
林安业把资料合上的动作很快,指尖微微发抖。
他低着头沉默了几息,像是在做一场激烈的心理斗争,但最终理智还是压过了那点残存的骨气。
下一秒他几乎是立刻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被逼到墙角后的急促和慌乱:
“我愿意签,我愿意签!”
他连说了两遍,像怕对方没听清似的,声音都比方才高了半个调。
可紧接着,他又猛地补充了一句,语气急切警惕到了极点。
“但是这些资料,你们必须销毁!”
“一份都不能留,绝对不能泄露出去!”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已经压得很低了,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意。
仿佛把所有底气和恐惧都压进了几句话里。
可终究是不能完全压住情绪的。
他像是不甘心就这么服软,又像是在给自己找最后一块挡箭牌。
“否则我死不瞑目,作为我的女儿,她的下场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这话出口时,语气已经隐隐带上了威胁的意味,不算重,但那股阴冷的劲头清清楚楚渗了出来。
这让严夏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你威胁我?”
他面对面看得分明。
林安业说这句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狠色像条被踩住尾巴的蛇,明明已经穷途末路,却还是不忘冲人露出毒牙。
他并不意外林安业就是这种人,退到无路可退时,仍然会本能地寻找可以挟持的东西。
但严夏绝不允许自己被威胁,尤其是拿家人威胁他。
他几乎是立刻起了更强烈的杀意,但很快又压了下去,这次来最重要的目的是拿到断绝关系的纸质证明。
这是母亲的要求,在这之外,不能做多余的事,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不会打乱母亲的计划。
严夏一直十分清楚,母亲对小妹一直有着多种计划,哪怕是从医,母亲也有至少三种以上安排小妹的计划。
而这些肯定是要比他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要好太多的。
林安业确实是这么想的,如果严家人不给他活路,他也绝不会安于等死。
事实上,在联系严家之前,他早就悄悄找好了后路,虽然那些后路跟严家的手段比起来,大概只是鸡蛋碰石头,造不成什么真正的大麻烦。
但他肯定能恶心到严家就是了。
他已经伪造了不止一份原配留下的遗书,按照不同的严家情况,做出不同的遗嘱版本。
影响不了严家没关系,他能影响大丫,这就够了。
再说了他一个当父亲的进了劳改队坐了牢,做女儿的名声能好到哪里去?
走到哪儿都得被人戳脊梁骨,这辈子都要跟这些标签捆在一起。
林安业心里清楚得很,严家这么宝贵那个丫头,肯定是舍不得让她落到这一步的。
这是他眼下唯一还能威胁严家的筹码,也是他此刻自我安慰自己的念头。
严夏脸上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有眼神冷了几分,薄冰覆住了所有温度。
“林先生,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林安业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挣扎一句什么,可目光碰到严夏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又什么都不敢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