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认识,”严秋坦然地点了点头,顺势在门槛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放在膝盖上,“但我手里有个机会,想跟大姐换点东西。”
胡芳狐疑地低头看一眼那纸。
上面写的内容不多,但字字都卡在要紧处。
印刷厂内部招录岗位的考核安排,从报名条件到考试范围写得很清楚,关键是末尾那句本次招录仅面向系统内职工子女。
明摆着是清清楚楚的萝卜坑。
外头的人连门槛都摸不着,可如果家里有孩子在系统内挂个名,那简直是一条现成的路。
胡芳的手指顿住了,想到小儿子的工作问题,她呼吸一滞,剥蒜的动作完全停下来。
眼神死死盯着那张纸。
“你这消息靠谱?”胡芳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压着小心问道。
“我男人就在设备科,科长开内部会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千真万确的事儿。”严秋说的言之凿凿,“大姐要是觉得不放心,可以自己再去打听打听。不过这消息知道的人不多,厂里就几个中层干部清楚,底下的工人一个都不知道。等正式通知下来,名额早就定完了。”
胡芳沉默了。
她知道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她干活的厂原来也有这样的事儿,招收的工人名额只有厂里人自己才知道,就是走个过场,根本没有外人的份儿。
家里六个孩子,四个儿子,两个闺女。
大儿子顶了她的班,二儿子的工作掏空了家底,三闺女嫁人了,四闺女已经下乡两年没回来过,指不定以后还能不能回来了。
现在轮到小儿子了,她托了多少人,送了多少礼,连个准信儿都没摸着。
上周街道办事处已经来人问过情况,再拖下去,年底之前就得走,这是胡芳不能接受的。
“你想要什么?我,我没多少钱。”胡芳声音有点哑,恨不得把那张纸抢走藏起来,但她知道这不管用,要有内部的关系带着这张纸才有用。
严秋笑了笑,说:“我要你手里林安业的东西。”
胡芳的瞳孔微缩。
“你怎么知道……”她下意识脱口而出,然后反应过来十分后悔失言。
这个名字从对面这个陌生女人嘴里说出来时,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肩膀不自觉的绷紧了。
“你说的东西我没有,换一个条件吧。”她语气警惕起来。
“我知道你手里有他的把柄。”
严秋平视着她,“不管是什么,信件,借条,协议,或者别的什么,我都要。把你手里的东西交给我,那张岗位信息就是定金。”
“等东西到手之后,你办了我让你办的事情,还有其他报酬。”
胡芳没有立刻答应。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下意识把门关上。
“你跟他有仇?”
“事情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你不知道林安业背后有人罩着的吗?这些东西就算你拿到也没用。”
“这个大姐不用管。”严秋说,“你就当我是个陌生人,拿东西换消息,公平买卖。你留着那些东西也没用,林安业这两年理过你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胡芳心上。
胡芳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沉下去,好半天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林安业这两年是什么态度,用完了就扔,连个招呼都不打。
她手里那些东西,当初留着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可后来发现林安业压根不在乎她手里有什么,人家在县里市里都有人撑着,她一个没了工作的家庭妇女,拿什么跟人家斗?
留着那些东西,也就是个心理安慰罢了。
“你等一下。”胡芳站起身,走到里屋去,翻箱倒柜的声音传出来,伴随着木箱盖子被掀开的嘎吱声。
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系绳,里面露出一沓信件和两张借条,一份协议的复印件,还有几张照片。
胡芳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摆在严秋面前。
“就这些了。”她说,“信是他写给别人托关系办事的,里面有承诺什么的,他没少偷厂子里的东西出去卖,借条是他找别人借钱时打的,他说是周转,后来都没还,这些借条那人扔了,被我捡回来了,留个纪念吧。”
“协议是他当年帮人办事收好处费的,签字画押都在上面。照片……”她顿了一下,“照片是他跟县里一个女干部在招待所门口拍的,那会儿他还没跟我断干净。”
“这也算是乱搞男女关系的铁证了,只是这些东西在我手里是没什么用的。”
“我有家有业的,可不敢跟这么一个凶人斗。”
关键是斗了他也没什么好处,还可能被林安业报复。
严秋一样一样翻看过去,东西不算多,但每一样都切中要害,尤其是那份协议和照片,拿出来足够让林安业喝一壶。
但前提是这些东西真的能交到合适的人手里。
按照胡芳的说法,林安业上头是有红委会的人罩着的。
类似的,这些年这样的证据,早就有人上报过,甚至还有人举报过姓林的,但都没什么后续。
后来林安业这个人又把岳父岳母还有自己的妻子,这全给搞得下场凄惨,胡芳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还有一个交易,就看你敢不敢。”
胡芳抬起头看着她。
“下周,等这个岗位的正式通知下来之后,你去实名举报林安业。”
严秋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举报信我帮你写,你只用签个字按个手印。举报的内容就用你手里这些东西里的一部分,不用全拿出来,挑一两件就够了。”
“若是你敢,不仅岗位是你的,我还能给你一笔钱。”
胡芳眼珠子乱动,但很快坚决拒绝了。
“不不不,我不敢。”
她把那张纸抓走,小心翼翼叠好。
“我有这个就够了。”
“没什么事的话,你就赶紧走吧。”
“对了,你家那位叫什么名字?到时候我过去,不会不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