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提点,语气始终淡淡的,点到为止。
看得出来这是于洋表达认可的方式,听着就是了。
江昂跟严秋的配合也越来越顺。
两个人一个记录一个拍照,基本上不需要于洋多交代第二遍。
然后出完外勤把资料丢给容婉,容婉写报告的能力这段时间也是进步的飞快。
现在也已经不会因为血肉模糊的残忍案情而呕吐恶心了。
所有人都在进步。
不过。
第四趟外勤说来就来。
上午刚上班,于洋就从楼上下来,手里捏着一张传真纸,脸色比平时沉重了许多。
他把严秋和江昂叫到桌边,把传真纸摊开在桌面上,手指点着上面的几行字:
“津北市下面一个公社,有个知青死了,初步报的是溺水。但死者家属不认,坚持报案要求重新调查。”
“市局那边已经派了刑侦队的同志去了,我们现在马上也得赶过去一趟,现场做初步鉴定。”
他眯了眯眼睛,神态严肃。
“车在外面,现在就走。带上勘察箱和全套取样器材,可能要在那边待一两天。”
严秋和江昂对视了一眼,分头行动去准备,各自去器材室先领东西。
严秋负责把勘察箱里的试管,取样瓶,手套和器械清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又抓紧时间往包里塞进去两本空白记录本。
江昂那边则是把相机和胶卷检查了一遍,这可是贵重物品,可不能出问题,整个市局也就这么一台相机,一旦坏了丢了可就麻烦了。
顺便他还把一副折叠担架绑在车顶上。
这类担架常用于搬运死者,用上的概率还挺高的。
于洋则是再出现的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外勤穿的旧工装,裤腿袖口都卷着挽着。
三个人手脚麻利地上了车,紧接着刘司机发动引擎,车子迅速驶出林荫道,拐上大路往津北郊外方向开去。
出了市区之后,路况渐渐差起来。
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土路,颠簸得厉害,后座上的勘察箱和器材包跟着晃来晃去。
严秋把箱子往脚边挪了挪,用腿夹住,免得晃倒砸坏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边靠着车窗看外面的景色。
路两边能看见成片的庄稼地,不过这个季节只有些玉米茬子戳在地里,灰扑扑的一片。
远处有几排房屋,炊烟从房顶升起来,在蔚蓝色的天空下分外显眼。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补丁衣裳的小孩站在路边,瞪着大眼睛看车子经过,然后撒腿往村里跑。
严秋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她穿的是改过之后的工作装,在发现自己日常工作经常要出外勤风里雨里泥里土里和接触尸体后,严秋悟了。
她再没穿过白衬衫以及浅色的衣服,这身最耐脏还在一些地方刻意打了补丁好合群的衣服就是严秋最常穿的了。
车子开了将近两个钟头,最后在一个公社停下来。
这里的公社大院是一排砖砌的平房,此时院子里已经停了一辆吉普车和两辆解放牌卡车,几个穿制服的公安正站在一旁说话。
看到于洋下车便立刻迎上来。
“于队,你可算来了。”
于洋的级别在刑侦系统里也算是个队长了,跟为首的公安打过不少次交道,算是平级的老熟人了,此时他们也就略过了寒暄的环节,直接进入正题。
于洋开门见山:“你们辛苦了,先说说情况。”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王,是市局刑侦队的,跟于洋握了握手后立刻开口解释。
“死者叫陈卫东,京城来的知青,在这个公社插队两年多了。前天下午被人发现倒在村东头的河沟里,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公社卫生所的大夫看了,说是溺水,但死者家属不认可不接受这个结论,从京城那边托了人下来,说陈卫东水性好得很,不可能自己淹死,要求重新调查。”
“市局那边觉得这事有一定的疑点,就让我们刑侦队过来看看。”
于洋点点头,追问:“尸体现在在哪?”
王同志说:“在公社卫生所后面的一间空屋里放着,天冷,还没腐烂得厉害。现场我们已经封了,就等你们来看过之后再动。”
于洋松口气:“那就好。”
在王同志两个刑侦队的同志的带领下,于洋和严助手江助手跟着往卫生所方向走。
公社卫生所房屋是砖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后面有一间单独搭建的小屋,门用木板钉着,门口拉了一根绳子当警戒线。
于洋让人把木板拆了,推门进去。
此时屋里光线略显昏暗,唯有小窗透进来一点天光,照在屋子中间用门板搭成的临时停尸台上。
死者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块旧白布。
于洋率先走上前把白布揭开,露出死者的面部和上半身。
严秋面不改色,别说上半身,下半身也没什么好回避的,在医生面前,没有性别。
于洋肃着一张脸观察。
死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面色灰白,嘴唇发紫,口鼻处有少量泡沫残留的痕迹。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依稀能分辨出五官的端正,身上的衣服边边角角裤腿等处沾满了泥巴。
于洋俯下身,翻开死者的眼皮查看,再试探着用手指按了按对方的颈侧和下颌,拿起死者的手翻过来查看,分别观察体表各处。
其实这年头除非明显的他杀,否则一般情况下很多家属都是难以接受尸体鉴定的。
毕竟在老一辈的心里,这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所以对方亲人能坚持报案,坚持尸检,本身已经证明了这件事或许真的不寻常,一定有让家里人难以接受的地方。
一番观察后,确实也看出来点端倪。
死者的指甲缝里嵌着泥,掌心有几处浅表的擦伤,像是曾用力抓挠过什么东西。
如果是溺水,那么这些伤痕有些地方对不上。
于洋指示江昂:“拍几张照,把面部、手部和衣着的细节都拍下来。”
江昂应了一声,拿起相机蹲下对着死者的面部和双手分别拍了几张。
而更纤细的进一步把死者的衣领也翻开检查后,发现了更多的细节,比如后颈和肩部有几道浅浅的抓痕,方向是从后往前,像是被人从后面按住过。
于洋看一眼那些抓痕,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看来,还真不一定是溺水。”
从停尸间出来之后,案发现场也要看一看。
好的法医甚至能从环境的蛛丝马迹判断死因和经过。
村东头河沟不宽,但是水很深。
平时公社的人都不允许小孩子自己单独靠近这里来,就是害怕出意外。
沟边长着些杂草和几棵歪脖子柳树,泥地上被人踩得乱七八糟,提前有公安用白灰画了几个圈,标出了发现尸体时死者的位置和姿势。
其实也是捞出来时的状态,可参考性不强。
但也保护了一部分现场痕迹。
于洋站在沟边观察了一阵,目光从河沟的水面移动到岸边的泥地。
他蹲下来,本能般的用手拨开草丛看了看泥地上的痕迹,然后往上游方向走了两步,有点犹疑的停下脚步,站在沟边不动了。
严秋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沟边的泥地上有一串脚印,从岸上一直延伸到水边,脚印的方向是朝着河沟去的,但到了水边就乱了,像是有人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又转了个方向。
那串脚印的旁边还有另一组痕迹,比较浅,但能看出像是有人从上游方向走过来在水边停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