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父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那你听你妈的话,把饭吃了再说。”
汪思甜立刻乖乖点头答应。
毛巧凤把棉包往汪思甜怀里一塞,没好气地说:“刚生完孩子掉眼泪,往后眼睛落下毛病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她嘴上骂着,手却伸过去把汪思甜额角湿透的头发拨开,动作不算温柔,但到底做了。
汪思甜抱着棉包,里头的小衣裳软塌塌地贴在她胸口,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把衣领洇湿了一片。
她不是没想过刘岩景靠不住,但从没想过他会靠不住到这个地步。
生孩子疼了一整天,她喊得嗓子都哑了,他在外头等着,她以为至少这一点是稳的。
结果呢,他跑了。连句话都没留。
“行了行了。”毛巧凤拍了她两下肩膀,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哄劝的意思,“先把孩子看好,回头再跟他算账。你爸说得对,你现在激动不得,身子要紧。”
汪父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脸色铁青地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那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平时在外面是个体面人,报社里说话做事都讲究分寸,但今天这事儿搁在哪个当爹的身上都忍不了。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骂出来,只是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搁,闷声说了句:“先回家。”
汪思楠把小米粥倒进碗里递过去,汪思甜接过来喝了两口,烫得嘴唇发疼,又把碗放下了。
她靠在推车上,脸色灰白,眼睛肿得厉害,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旁边婴儿床里的小家伙裹在襁褓里,闭着眼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张着,鼻翼一扇一扇的。
汪思婷凑过去看了一眼,伸手碰了碰婴儿的脸颊,软得像是碰了一下棉花,她收回手,没说什么,退到姐姐旁边站着。
汪家伟站在走廊另一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靠在墙上,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他看了汪思甜一眼,嘴里嘟囔了几句难听的话,被毛巧凤一个眼刀瞪回去,缩了缩脖子。
“爸妈,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汪父点点头:“我们先回去吧,还得上班呢,让思楠照顾思甜就行了。”
毛巧凤扶着喝完汤的汪思甜重新躺回床上,眼珠子转了转,看向汪思婷汪思楠姐妹,“思楠,你和思婷看顾着点,思甜就交给你们了,我相信你们一定能照顾好她的。”
汪思楠自然不会说拒绝的话,一行人出了医院大门。
天已经大亮,阳光被灰蒙蒙的云层挡着,光透下来是毫无温度的,落在人身上凉飕飕的。
就连风都带着丝丝湿冷,钻进衣领里,让人忍不住缩脖子。
汪思楠和汪思婷一人一边扶着汪思甜,毛巧凤抱着婴儿走在前面,汪家伟落在最后面,两手空空,步子拖沓。
等了好一会儿才借到一辆三轮车,汪父跟人好说歹说总算说好,把汪思甜扶上车,毛巧凤抱着孩子坐在旁边,汪父和汪家伟蹬着自行车跟在后面。
至于汪思楠和汪思婷,自然是用完就丢,唯独她们需要在冷风中走路回去。
见三轮车载着汪思甜和毛巧凤离开,汪家伟冲着路边啐了一口,骂了一句:“什么东西,丢人现眼。”
汪父皱了皱眉,没有搭话但也没有阻止汪家伟的辱骂。
虽然他表面上哄着汪思甜,实际上心里想法没比汪家伟好多少。
只觉得这个女儿十分丢人现眼。
本来打算让她在医院休息两天也不打算了,留在医院干什么,流着眼泪胡说八道惹人笑话吗?
汪思楠和汪思婷却是十分清楚听到了这话,汪思婷冷笑一声,看着人走远。
“这也是个畜生。”汪思婷半点不客气的评价。
汪思楠眼中浮现诧异,总觉得妹妹自从那次受伤醒来后就变了不少。
但她觉得这是好的变化,更活泼开朗了。
汪思楠拉着妹妹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思婷,你工作的事有消息了吗?”
“姐,有消息了,我同学告诉我下周就能去考试,考过了我就能上班了。”
汪思楠眼睛亮了:“太好了!”
三轮车在巷子口停下,汪思甜都快睡着了。
她半靠在毛巧凤肩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身子被车颠得东倒西歪的。
毛巧凤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扶着她,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汪思甜听不真切,只觉得那些字像隔着一层水飘过来,模糊得很。
同时她身下始终有着疼痛,一阵一阵,无比折磨人让她几乎无法真的入睡,时不时就要惊醒,浑身伴随着冷汗。
进了院门,毛巧凤把婴儿放在里屋的床上,又返身出来把汪思甜扶进隔壁屋子。
“真是欠了你的!”
“谢谢妈……”或许是自己现在也做了母亲,汪思甜心里柔软了许多,对于毛巧凤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
总归是自己的母亲,哪怕或许有些偏心,可一切出发点都是为她好。
而且今天为了她,还拒绝了弟弟的要求。
毛巧凤把汪思甜扶到床上躺下,又弯腰把她脚上的鞋脱了,扯过被子盖到她胸口。
她做这些的时候嘴里一直没停,絮絮叨叨地数落着刘岩景,从他不顾家数落到他没良心,从当初就不该同意这门亲事数落到汪思甜自己瞎了眼。
汪思甜闭着眼听,一句也没回嘴。
她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一阵一阵袭上来,像有人拿钝刀子在她小腹上来回拉。
疼得她额头上又沁出一层冷汗。
“妈。”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毛巧凤停下来,弯腰凑近了些:“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疼。”汪思甜睁开眼睛,眼眶里蓄满委屈的水汽,“妈妈,我疼。”
毛巧凤直起身,声音里的火气退去大半:“女人刚生完孩子都这样,都是这么熬过来的,这就是我们女人的命,忍忍就过去了。我给你熬了鸡汤,你等会儿喝一碗睡着了就不疼了。”
“下辈子不想做女人了,疼死了。”
汪思甜不甘心地哼唧,把脸往枕头里偏转。
“说什么胡话呢。”
毛巧凤转身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很静又很暗,只有窗纸外面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把家具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
婴儿在隔壁屋子里有亲妈看着,汪思甜也不担心,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小的哼唧,很快又安静下去,她渐渐有了困意。
但盯着天花板上细长的些许裂纹,她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件事。
她不相信刘岩景会这么对她,可她又找不到别的解释。
她想起他结婚前跟她说过的那些话,说会好好待她,说会让她过上好日子,难道都是假的吗?
院子里传来毛巧凤跟汪父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偶尔飘进来几个字。
“刘家”“问问”“不像话”。
汪思甜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清,又昏昏沉沉闭上眼睛。
她太累了,消耗了太多精力,此时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毛巧凤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只碗,碗里冒着热气。
空气里弥漫着鸡汤的香味。
汪思甜感受到了饥饿,她一天一夜几乎只喝了点小米粥,当然不可能不饿。
汪思甜撑着床板想坐起来,身子刚一动,身下那股撕裂般的钝痛又出现,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