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到了那时候,也像是兔子一样,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回到家门口时候,汪思婷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收成平常的样子,这才重新进去。
她走进杂物房,狭窄的小房子隔音不算好,她止住现在就跟姐姐商量的欲望。
特地等到了晚上,一家人都陷入了沉睡之后,才压低声音靠近汪思楠。
晚上,最后一盏灯熄灭。
隔壁屋里隐约传来汪思甜翻身和婴儿细小的哼唧声,渐渐也安静下去。
汪思婷躺在姐姐旁边,听着汪思楠的呼吸慢慢变沉,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姐。”她压着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姐,你醒醒。”
汪思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她,眼睛没睁开,含含糊糊地问:“怎么了?是不是要上厕所?我陪你去。”
“不是。”汪思婷凑近了些,黑暗中只能看见姐姐模糊的轮廓,“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别急,也别喊。”
汪思楠听出她语气不对,清醒了些,撑着胳膊半坐起来,压低声音问:“出什么事了?”
汪思婷在被窝里握住姐姐的手,手指有点凉,但很柔软。
她酝酿了一路,想了好几个开场白,到了嘴边却觉得怎么说都别扭。
最后她干脆不绕了,直接说:“姐,我今天下午出去,是去找王媒婆了。”
汪思楠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哪个王媒婆?”
“就是这片胡同里那个,专门给人说媒的。”
汪思楠沉默两息,意识到什么:“你去找媒婆?给我?”
“嗯。”
“汪思婷!”汪思楠在黑暗里瞪着她,虽然看不清表情,但能听出声音里的羞恼,“你才多大?你操心这个干什么?我不用你管。”
“姐,你听我说完。”
汪思婷伸手又去够她的手,被汪思楠躲开了。
她也不恼,只是把声音压得更低,更快地说下去。
“我跟王媒婆说了你的条件,她听了觉得挺好,答应帮你留意。姐,我不是要替你做主,我就是想让你多一个机会,去见见人,自己挑自己选。”
汪思楠半天没说话,背对着汪思婷。
汪思婷知道她姐的脾气,看着温顺,其实犟得很,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她也知道,她姐的犟是护着自己人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她姐替她挡了多少毛巧凤的刁难,她数都数不清。
“姐,”她凑过去,把下巴搁在汪思楠肩膀上,声音软下来,“我知道你害羞,觉得这事不该妹妹来操心。可我不操心谁操心?爸不管,毛巧凤只会想着怎么把你多留几年多交几年工资。等你拖到二十五六,好人家都被别人挑走了,到时候你想找都找不到好的了。”
汪思楠的肩膀动了动,还是没吭声。
“我今天见了王媒婆,她给我说了好几个人。有一个是棉纺厂的保全工,二十七,四级工,一个月挣五十二,家里独子,爹妈都有退休金。王媒婆说这家人想赶紧定下来,彩礼给二百,家具全包。还有一个是运输公司开大货的,人老实,有房。还有一个是小学老师,条件也好。”
“这些人也未必就一定要是他们。但是如果是毛巧凤,绝对不会介绍这种好的给我们姐,你觉得呢?你去见见好不好?成不成你自己说了算。”
汪思楠慢慢转过身来,黑暗中那双眼睛看着汪思婷,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发涩:“你哪来的钱找媒婆?给了她多少她这么尽心?”
汪思婷顿了一下,老实说:“我攒的十块钱都给了她。”
“十块?”汪思楠一下子坐直了,被子从肩上滑下去也顾不上,“你哪儿来的十块?你每个月就那点零花钱——”
“我从菜钱里抠的,一毛两毛攒的,攒了好几年。”汪思婷打断她,“姐,你别管钱的事,这钱我花得心甘情愿。”
汪思楠半天没说话,坐在黑暗里,两只手紧紧抓着被角,指节发白。
她感觉沮丧、窘迫,同时又很感动。
但是妹妹都能想明白的事情,她又如何能不明白呢?
自己的亲事,她也一直在担心着。
媒婆,确实也是一个办法。
毕竟她现在的生活轨迹是接触不到什么年轻男同志的,就算能接触到,也不好意思打听,也不好意思接触。
汪思婷看不清她的脸,但能听见她的呼吸不太稳,像是憋着一口气,但很快又一声叹息,像是想通了什么。
“姐姐?”
“你……”汪思楠开口,声音哑了一半,“你才多大,你就操心这些。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打算,你不用担心。”
“你能打算什么?”汪思婷也坐起来,声音压低但语气急了,“姐,你在纺织厂干了三年,工资一大半交到家里,你自己剩下什么了?你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你打算什么了?你以为毛巧凤会让你安安稳稳地打算?她现在不问,是觉得你还能再挣两年。等再过两年,她随便找个人家把你嫁出去,收一笔彩礼,你信不信?”
汪思楠没说话。
汪思婷知道自己说到点子上了,毛巧凤是什么人,她们姐妹俩心里都清楚。
“姐,”她伸手去够汪思楠的手,这回汪思楠没躲,只是手凉得很,在汪思婷掌心里微微发着抖,“我不想看着你再这样或者说我们两个再这样被这一家子豺狼一直欺负下去。你嫁个好人家过自己的日子,往后我也能去找你,我永远是你的妹妹。”
汪思楠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说:“思婷,那个王媒婆人靠谱吗?”
汪思婷心里松口气,知道她姐这是松动了。
她赶紧说:“靠谱,这片胡同谁不知道她?做了快二十年媒,从来没乱点过鸳鸯谱。她还说,要是姐你不愿意,她就把钱退给我。”
汪思楠听到退钱两个字,忽然抬起头:“那十块钱我明天给你补上。你自己攒的你留着。”
“姐——”
“这个钱我自己出。”汪思楠的语气不容拒绝,跟刚才的羞恼完全不一样了,“你担心我,姐很高兴,但我不能让你把攒的钱都搭进去,明天我把钱给你。”
汪思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再推辞,她知道她姐的脾气,这钱她要是硬不收,她姐说不定就真生气不过去见王媒婆了。
两个人坐在黑暗里,不知不觉相视而笑,心里都透亮踏实起来。
“那几个人,”汪思楠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压得低低的,但语气里多了一点好奇,又像是拿不定主意,“你再说一遍,都是什么条件?”
汪思婷心里一喜,面上不显,凑过去把王媒婆说的那几个人又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这回汪思楠没有打断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细节。
汪思婷一一答了。
“王媒婆说什么时候去见?”
“你什么时候有空?”汪思婷问。
汪思楠想了想:“后天下午我轮休。”
“那就后天下午。”汪思婷说,“我陪你去。”
“你别去了。”汪思楠拉了拉被子,“我自己去。你陪我去,显得我多没主意似的。”
汪思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姐这是真的动心了,不然不会在意这个。
她点了点头,又想起黑暗里看不见,补了一句:“行,那我后天在家等你消息。”
汪思楠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