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子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那些如山岳般的神兽骸骨之间。
沈青禾抱着蓝澜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
威压已经重到了她必须全力以赴才能维持灵力护罩的程度,再往前走一步,护罩碎裂,侵蚀和死气同时涌入,她连退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蓝澜窝在她怀里,小身子还在微微发颤,但深蓝的眼眸始终望着那些巨大的骸骨,没有移开。
云灼在她袖口里翻了个身,发出细细的“啾”声,浑然不觉自己身在何处。
沈青禾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万象镜。
镜中的银白色光芒依旧在缓缓流动,从一具骸骨移到另一具骸骨,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前辈。这里……”沈青禾的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层层叠叠的骸骨,从最近的到最远的,从低阶妖兽到神兽遗骸,“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顿了顿。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妖兽、神兽……死在这里?”
霜吟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蓝澜忍不住在心念里轻轻唤了一声【娘。】
银白色的光芒终于闪了闪,霜吟的声音从镜中传出。比平时更轻,更缓,像是在回溯一段太遥远、太沉重的记忆。
“天外陨石。”霜吟缓缓道来:“陨石坠落,侵蚀蔓延。灵气被污染,土地被腐蚀,活物被侵蚀入体……先是发狂,然后衰竭,最后化作那些黑雾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
“人修如此。妖兽如此。我们神兽……也不例外。”
沈青禾没有插话。
霜吟继续说:“起初,各族各自为政,想用自己的办法对抗侵蚀。但很快发现,谁也挡不住。侵蚀入体的族人越来越多,放任不管的话会传染给更多的族人。”
“后来,各族上层联合起来,做了一个决定。”
她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
“把被侵蚀入体的族人,统一安置在一个地方。集中隔离,防止扩散。”
沈青禾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的前世也经历过同样的磨难,但是好在他们坚持过来了。
霜吟继续道,“这里根本不是墓地。它是我们的……隔离区。”
“被送进来的,都是已经被侵蚀入体、无药可救的族人。”
“它们进来的时候,都还活着。”
沈青禾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那些骸骨:有的侧卧,有的俯首,有的仰天,有的蜷缩。每一具的姿态都不同,但每一具都带着某种尊严。
不是战死沙场的壮烈。
而是在知道自己必死之后,选择了体面地、安静地、独自面对终点。
“云灼的前世。”沈青禾开口,“也是这样进来的?”
霜吟的银白色光芒微微颤了一下。
“她是第一批被送进来的。”
沈青禾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里睡得正香的白色雏鸟。
“当年她传音给我的时候,侵蚀已经深入骨髓。”霜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她说:霜吟,我要涅盘了。你来拿走它,别让它留在这里。她说,这里不安全。侵蚀在蔓延,隔离区的法阵撑不了太久。蛋留在这里,迟早会被侵蚀污染。”
沈青禾想象着那个画面:一头被侵蚀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朱雀,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把自己的蛋托付给了朋友。
她根本来不及说“我的家当放在哪里”。
因为她知道,霜吟能来带走蛋就已经是万幸了。
霜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她涅盘的火焰烧毁了法阵的根基,侵蚀从裂缝中疯狂涌入。整片区域都在震颤,黑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再不走,蛋会毁掉,我也会被困在里面。”
她顿了顿。
“所以我抢了蛋就跑。一路跑,一路藏,一直藏到了那个空间里。”
“我把云灼的蛋安置好,离开后不久……”霜吟的声音轻了下去,“我发现,我自己的龙蛋也快要出生了。”
蓝澜的身子微微一颤。
沈青禾下意识地将小龙抱紧了几分。
“那时候,整个区域的情况已经彻底失控了。”霜吟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侵蚀扩散得太快,神兽各族和人修的高层不得不联手做了一个决定:将整片被污染的区域,连同那些无法挽救的宗门和土地,一起封印。”
“天元秘境?”
霜吟纠正道,“那时候还不是秘境。只是一大片被封印起来的死地。神兽隔离区、被侵蚀污染的门派、沦陷的土地……全部被封在了同一个巨大的封印之中。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也出不去。”
沈青禾沉默了片刻:“后来这里变成了秘境,前辈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不知道。”霜吟的声音很干脆,“那时候我已经死了。”
沈青禾没有再问。
霜吟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丝悲伤的情绪:“封印落下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出不去了。我的龙蛋等不到外面的安全环境,我只能在封印之中,独自把它生下来。”
“我拼尽最后的力量,将毕生修为全部灌入龙蛋之中,将它封印起来。希望能为它等来一个破壳的机会。而我也被侵蚀所扰,于是我用剩下为数不多的空间力,开辟一个小空间层,安置自己。”
蓝澜的小爪子紧紧抓着沈青禾的衣袖,深蓝的眼眸里有泪水在微微闪烁。她没有传心念,只是把脑袋埋进了沈青禾的臂弯里。
沈青禾低头看了小龙一眼,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摸一摸。
霜吟:“我的身体留在了石室夹层空间里,残魂沉睡了两万年。直到你把我的孩子带到我面前。”
沈青禾低头看着袖口里那只睡得天昏地暗的白色小雏鸟,又看了看怀里沉默不语的小龙。
云灼。蓝澜。
两个都是霜吟用命保下来的。
一个是朋友的托付。
一个是自己的孩子。
“前辈。”沈青禾开口,“你做到了。”
霜吟没有回答。
但镜中的银白色光芒,比方才更暖了一度。
蓝澜从沈青禾的臂弯里探出脑袋,深蓝的眼眸看着腰间的万象镜,心念传过去:【娘~】
霜吟的声音从镜中传出,带着一丝笑意,一丝释然,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柔软:“嗯。还好我们都等到了。”
墨蓝色的天穹下,荧蓝色的光点缓缓飘荡,落在灰白色的尘土上,落在那具具巨大的骨骸上。
沈青禾站在原地,抱着蓝澜,守着袖口里的云灼,等爷爷回来。
身后,是那些被侵蚀夺去生命的兽族遗骸。
身前,是那座由骨骸堆砌而成的山。
她忽然想起霜吟方才说的一句话“它们进来的时候,都还活着。”
这座秘境,比她想象的要沉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