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青禾准时出现在后山的小院门口。
院门没关,丹溪子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摊着几枚玉简,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见沈青禾进来,说道:“乖徒儿,还不拜见师父。”
沈青禾整了整衣冠,郑重地跪下,行了一个完整的拜师礼。“弟子沈青禾,拜见师父。”
丹溪子受了她这一礼,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一句:“起来吧。”
丹溪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储物袋,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拜师礼。”
沈青禾接过储物袋,神识探进去一看,手一抖:一品到八品,每个品级的丹药都有,少则两三颗,多则七八颗。一品养气丹、培元丹,二品固元丹、凝气丹,三品清心培元丹,四品……一直到八品。八品丹药有两颗,一颗是她见过的太清还丹,另一颗她不认识,但品级摆在那里。
“师父,这太贵重了。”沈青禾捧着储物袋,声音都有些变了。八品丹药,整个修真界有价无市的东西,她师父一给就是两颗。
丹溪子摆了摆手。“老夫炼了一辈子丹,攒下的东西不用也是闲着。你拿着用,用完了再来找老夫要。”
沈青禾把储物袋收好,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份礼。
丹溪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既然入了老夫的门,就要知道师门的来历,知道你的师祖都有谁。”他的语气比昨天正式了许多,带着一种庄重的、讲述历史的分量。
“咱们这一脉,师祖是长宁宗的开山弟子。”
沈青禾怔了一下。长宁宗开山祖师的弟子,那岂不是长宁宗创派时期的人物?
丹溪子继续道:“我们师祖姓姜,道号姜衍子。他是长宁宗开山祖师座下大弟子。长宁宗建宗之初,开山祖师从天下广收有炼丹资质的弟子,创下了长宁宗以丹道立宗的根基。祖师坐化之前,将宗门托付给了姜师祖。姜师祖在丹峰开坛授徒,将丹道传承发扬光大,奠定了长宁宗数千年来炼丹第一宗的地位。后来姜师祖收了两个亲传弟子,老夫的师父是其中之一。”
沈青禾认真听着。
“老夫的师父,姓顾,道号顾元真。九品炼丹师。”丹溪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九品炼丹师,整个修真界自古以来也不超过十位。丹溪子继续说道:“你师公他老人家天资卓绝,不到一千岁就突破到了八品,一千五百岁晋升九品。那段时间,长宁宗丹道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沈青禾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你师公收了三个弟子。”丹溪子伸出三根手指,“老夫是老大。老二是老夫的师弟,道号丹青子。老三是老夫的师妹,道号丹华子。我们三人,就是如今长宁宗的三位八品炼丹师。”
他顿了顿,看着沈青禾。“老夫和师弟师妹三人,是长宁宗目前辈分最高的人。宗门里其他长老、各堂执事、掌门,都是我们的晚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拜老夫为师,辈分就提上来了。从今天起,你与掌门、与各堂长老都是同辈了。”
沈青禾张了张嘴。她刚入门半年,就超级加辈。
“怕了?”丹溪子看了她一眼。
“没有。”沈青禾摇头,“就是觉得有点突然。”
丹溪子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玉简递给她。“这是二品和三品丹方的汇总,一共四十七种。老夫给你三个月时间,全部背下来。不仅要背丹方,还要理解每一种灵草在丹方中的作用,为什么要用这个剂量,换一味灵草行不行,增减剂量会有什么后果。”
沈青禾接过玉简。
“三个月后,老夫考你。考不过,继续背。考过了,开始学炼丹。”
他顿了顿,“你之前看过的那些丹方玉简,不管几品,都先放下。以老夫给你的为准。外面的丹方良莠不齐,有些是错的,有些过时了。长宁宗丹道传承数千年,老夫给你的这些,是师祖传下来、师父修订过、老夫又完善过的,每一张方子都经过了几千年的验证。”
沈青禾点头。“弟子明白。”
沈青禾从后山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推开院门,蓝澜从屋里飞出来,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说话,在石凳上坐下来,把丹溪子给的玉简贴在额头上扫了一遍。四十七种丹方:二品十八种,三品二十九种。每一种都详细记录了灵草的品种、年份、产地、用量、投料顺序、火候要求、成丹后的品相标准。比她在市面上见过的任何一枚丹方玉简要完整得多、精细得多。
她在屋里看了整整一晚,蓝澜盘在她枕头上睡了一觉醒了,看见她还坐在桌边看玉简,尾巴尖晃了一下,又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中午,丹峰的弟子们就都知道了。
赵明珠是第一个跑来问的。“你拜了太上长老为师?八品那个?”
沈青禾点头。“嗯。”
赵明珠深吸一口气。“那你以后不是要跟掌门同辈了?”
沈青禾点头。“是的,我以后就叫掌门师兄了。”
赵明珠沉默了。她看着沈青禾,目光里带着那种“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怎么突然就拉开了”的茫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四个字:“你真厉害。”然后转身走了。
沈青禾站在原地,看着赵明珠的背影,想追上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午,苏瑾在灵田边遇到她,点了点头。“恭喜。”
沈青禾笑了笑。“谢谢。”
苏瑾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他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青禾一眼。“以后有问题可以问你吗?”
沈青禾点头。“当然可以。”
苏瑾点了点头,走了。
傍晚,萧逸路过她的院子门口,停下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他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回头喊了一声:“沈青禾,掌门的同辈就不用种灵草了?”
沈青禾蹲在灵田边,头都没抬。“种!半年考核要交呢!”
萧逸“嗯”了一声,走了。
晚上,沈青禾正蹲在灵田边浇水,蓝澜在她肩膀上盯着水瓢。
院门被推开,孟掌门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常服,头发用玉冠束着,整个人看起来很年轻。他走进院子,看见沈青禾蹲在灵田边,手上全是泥,脚边放着一只水瓢,蓝澜盘在她肩膀上。他嘴角弯了一下。“师妹。”
沈青禾赶紧站起来,手在裙子上擦了擦,行了一礼。“弟子……掌门——”
“叫师兄。”孟掌门笑着打断了她,“师伯说了,你是他的弟子,我是丹青子师父的弟子。咱们三个太上长老是辈分最高的,你我都是他们的弟子,自然是同辈。你该叫我师兄。”
沈青禾张了张嘴。“师兄。”
孟掌门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盒,递给她。“拜师礼。师伯给了你丹药,我没什么好东西,这几株灵草是我早年游历时攒下的,品级不高,但胜在年份足,你留着以后炼丹用。”
沈青禾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株灵草。每一株都用单独的玉盒装着,盒盖上贴着标签:五品碧落玄莲一株,五品玄冰玉参一株,五品火灵芝一株,四品金线莲一株,四品地灵根一株,四品紫韵兰一株。年份最低的也有三百年,最高的那株碧落玄莲,标签上写着“一千二百年”。
沈青禾把锦盒盖上,深吸一口气。“师兄,这太贵重了。”
孟掌门笑了笑。“师兄给师妹见面礼,天经地义。收着。”
沈青禾又把锦盒打开看了一眼,那株一千二百年的碧落玄莲安安静静地躺在玉盒里,莲瓣泛着淡淡的碧色荧光。她在沈家藏书阁的玉简上读过,碧落玄莲百年发芽,百年长叶,百年结苞,再百年才开。一千二百年的碧落玄莲,至少开过三次花。这种年份的灵草,市面上根本见不到,有价无市。
她把锦盒收进储物袋,对孟掌门认认真真地说了句:“谢谢师兄。”
孟掌门点了点头。“师伯脾气怪,教学生不按常理。你跟着他学,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我在丹峰也有一间炼丹室,你随时来。”
接下来几天,沈青禾的生活没什么变化。每天早起看灵田,上午上课,下午在提纯室练习灵草提纯,晚上背丹方。丹溪子给的玉简里不仅有丹方,还有详细的注解。
沈青禾发现,这位太上长老的习惯是把所有思考过程都写进玉简里,包括他试过但失败了的配比、他曾经犯过的错误、他对某些灵草药性的质疑。
玉简里有很多批注,有些批注写在前人的方子旁边,措辞极不客气:“此方大谬,清心草用量减半,否则药性偏寒,炼气期修士服用后经脉凝滞。”
有些批注则带着一种前辈指点后辈的语气:“若是老夫来炼,此处改用文火慢炖一炷香,成丹率可高三成。”
沈青禾把那些批注一条一条读过去,像在听一位老人坐在对面絮絮叨叨地讲他炼丹的经验和教训。
二十天后,她把二品丹方全部默写了一遍,在旁边写了自己的理解,然后去找丹溪子。
丹溪子正在院子里晾灵草,石桌上摊着几十株刚采回来的凝神草。他看了一眼沈青禾递来的玉简,贴在额头上扫了一遍,看完之后说了一句:“二品过了。三品不急,再给你两个月。”丹溪子把玉简还给她,继续摆弄那些凝神草。
沈青禾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师父,三品丹方的难度比二品高多少?”
丹溪子头也没抬。“高很多。二品是打基础,三品是入门。你现在觉得二品简单了,是因为你在家自学过。三品你没有接触过,没有基础。长宁宗的弟子从一品开始学,三年才能接触到三品丹方。老夫给你三个月,已经是拔苗助长了。”
沈青禾想了想。“弟子明白了。弟子不会贪快,一定把基础打牢。”
回到院子,蓝澜正趴在石桌上晒太阳。
沈青禾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师父说我的基础还要再打牢一些。”
蓝澜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沈青禾在石凳上坐下来,拿出丹溪子给的玉简,翻开三品丹方的第一页:清心培元丹,三品,主料清心草、凝神草、安神花、地根藤、金线莲……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大部分灵草她都认识,但配伍的思路比二品复杂得多。她看了一个时辰,看了三遍,把丹方背了下来,但注解还没看完。
丹溪子的批注比丹方本身还长,有些批注写着写着就开始跑题,从一味灵草的产地扯到他年轻时在南疆采药的经历,从采药的经历扯到那年在南疆遇到的一只灵兽。
沈青禾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就看到了天黑。
夜深了。沈青禾放下玉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蓝澜从她膝盖上飞起来,先飞进了屋里。
沈青禾关上门,吹了灯,躺下来。蓝澜从枕头上滑下来,盘在她枕头边,脑袋搁在她肩膀上。
沈青禾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过三品丹方,清心培元丹的配伍原理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她翻了个身,蓝澜的尾巴搭在她脖子上,凉凉的,滑滑的。她不知不觉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