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黑漆漆的军用装甲车停在一中门外的马路牙子上,引擎发出低沉浑厚的轰鸣。
排气管里喷出的柴油味,混着早点摊子上的炸油条味,一股脑儿钻进鼻腔。
裴烬把手里最后那口韭菜鸡蛋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
他抬起脚,那双后勤部连夜赶制的战术皮靴踩过地上的一滩积水,跨进了一中的大门。
也就是他前脚尖刚落地的这个瞬间。
原本闹哄哄、跟菜市场一样的高三教学区,就像被人强行拔了电源插头。
几百号正往操场和教学楼赶的学生,集体表演了个急刹车。
没人说话,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只剩下树上的几只麻雀还在不知死活地乱叫。
裴烬咀嚼的动作停了半拍。
他掀起眼皮,扫了一圈四周。
前天这帮人看见他,眼神里全是不加掩饰的鄙视和嫌弃,就像在看一袋随时会破的垃圾。
这会儿全变了。
那些死死黏在他身上的目光,透着股发自内心的敬畏、狂热,还有几分压不住的恐惧。
人群像被一股无形的水流劈开,哗啦啦往两边退。
愣是在拥挤的主干道上,硬生生给裴烬腾出了一条三米多宽的康庄大道。
几个平时跟赵泽混在一起的刺头男生,这会儿缩在冬青树后头,腿肚子直打转。
有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没拿稳手里的豆浆纸杯,“啪嗒”掉在地上,白色的浆水溅了满鞋面。
他连擦都不敢擦,死死低着头,生怕跟裴烬对上眼。
“这帮小兔崽子,平时不是挺能咋呼的吗。”
裴烬咽下嘴里的饼渣,伸手去掏兜里的纸巾。
他这手刚往校服兜里一探。
左边那排看热闹的学生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有几个甚至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踩了后面人的脚。
他们以为这位能生撕怪物的活阎王要掏暗器。
裴烬摸出张皱巴巴的卫生纸,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他有些无语地撇了撇嘴,偏过头看向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韩磊。
“这军方后勤部是不是脑子有坑?大热天给我弄这么厚一件衣服。”
他扯了扯深蓝色校服那硬邦邦的立领,金属丝混编的布料刮着脖颈子上的死皮,有些发痒。
“还防弹防刺,捂得我浑身冒白毛汗,沉得像背了块铁板。”
胖子缩着脖子,两只手交握在肚子前头,像个受惊的鹌鹑。
他咽了口带韭菜味的唾沫,压低嗓门,声音直发飘。
“烬、烬哥……你知足吧。昨晚新闻联播都播了,官方亲自下场给你洗、不对,给你澄清!”
韩磊左右张望了两下,凑近了半步。
“现在全网都在疯找那个‘病弱哥’,说你是咱们华夏几百年才出一个的变异防御天才!”
“网上说你小时候不小心掉进裂缝,被那些毒气熏得基因突变,才会留那一身疤……”
裴烬翻了个硕大的白眼。
龙渊那老狐狸编故事的水平确实有一套。
把那些血淋淋的致命战损,全推给了意外变异。
这样一来,他白天的虚弱和吐血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变异后遗症”。
既掩盖了“薪火”那个满手血腥的禁忌身份,又顺理成章地把他塞进了国家重点保护对象的名单里。
“那他们现在躲我跟躲瘟神一样干嘛?”
裴烬踢开挡在路中间的一块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草丛里。
“我都成了只能挨揍的沙包了,还不赶紧过来组团刷我?”
“谁敢啊!”
韩磊急得直跺脚,脸上的横肉跟着乱颤。
“你没看昨天网上那群专家分析的?你那种防御力,就算站着不动让人拿大铁锤抡,反震的力道也能把人的胳膊震断!”
胖子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眼神里透着股崇拜。
“再说了,你昨天手撕那条大泥鳅的视频,虽然被官方秒删了,但在私底下传疯了!”
“大家都说……说你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兽。”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教学楼的楼梯口。
老旧的红砖楼里飘着一股子刺鼻的八四消毒液味。
几个穿着短袖校服的女生正提着拖把打扫卫生。
一看见裴烬踏上第一级台阶,领头的女生吓得惊呼一声,手里的塑料水桶直接脱了手。
污水顺着台阶哗啦啦往下淌。
几个小姑娘像见了猫的老鼠,贴着墙根溜得比兔子还快。
裴烬脚踩在水渍里,鞋底打了个滑。
他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脑仁被这诡异的气氛吵得生疼。
今天这极寒反噬的余波还没过去。
胃里吃了东西倒是暖和了一点,但四肢百骸还是酸软得提不起劲。
他现在就想赶紧趴在课桌上,拿英语课本盖着脸,舒舒服服地补个回笼觉。
“算了,随他们去。”
裴烬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军用靴子,一步一步爬上三楼。
走廊里的日光灯忽明忽暗,打在他那件崭新笔挺的校服上。
三年了,他头一回走在学校里不用听那些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
清净是清净了,就是这股子被当成大熊猫围观的视线,刺得他后背直发毛。
高三(2)班的教室后门就在眼前。
木门上的绿漆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头泛黄的木头茬子。
平时这个点,教室里早就吵翻天了。
背单词的、抄作业的、讨论昨晚哪支战队打赢了比赛的,能把房顶掀翻。
可今天,门缝里安静得跟放假了一样。
裴烬停下脚步。
他习惯性地抬起右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
随后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那扇掉漆的木门把手上。
手指微微发力,往下压。
“咔哒。”
门锁弹开的金属脆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拖出老长的回音。
他脚尖抵着门板,不轻不重地往里一推。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教室里的景象瞬间撞进眼帘。
晨光顺着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挤进来,空气里飘着细碎的粉尘。
裴烬刚迈进半条腿。
“唰——哗啦!”
四十多张椅子几乎在同一毫秒内,被粗暴地往后推开。
木头凳子腿摩擦着水磨石地面,爆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全班四十五个学生,包括平时最调皮捣蛋的几个后排男生。
像接到军令的士兵,动作整齐划一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站得笔管条直。
没人说话。
几十双眼睛死死锁定在站在后门门口的裴烬身上。
那些目光里没了往日的轻蔑和戏谑,全被一层近乎朝圣般的敬畏给铺满了。
坐在前排的几个女生,甚至紧张得双手交握在胸前,呼吸急促得像缺了氧。
裴烬迈在半空的右脚,硬生生僵住了。
他嘴角抽搐了两下,视线扫过这群站得跟木桩子一样的同班同学。
最后落在讲台旁边、那个平时总爱找他茬的文艺委员脸上。
那姑娘这会儿脸憋得通红,双手死死攥着衣角,连看都不敢看他。
“干嘛呢你们这是?”
裴烬收回脚,有些无语地靠在门框上。
他伸手抓了抓后脑勺上被剪短的碎发。
“老班还没来查早读呢,这就开始排练起立敬礼了?坐下,别挡着光,晃眼。”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懒散,透着股没睡醒的沙哑。
教室里没人动。
就像是被集体施了定身咒。
坐在中间第三排的林星挽,那张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抿着嘴唇,眼底蓄着一团化不开的水汽。
女孩的手指死死压在一本翻开的物理习题册上,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她看着裴烬那件把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新校服。
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全是昨天那个满是贯穿伤和深渊毒斑的残破脊背。
裴烬懒得管这帮人抽什么风。
他吸了吸鼻子,顺着过道往自己最后排那个靠窗的专属座位走。
那件加了防弹材料的校服有点重,他走得不算快。
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像是在给这安静的教室打着节拍。
走到自己的桌子跟前。
裴烬刚准备拉开椅子坐下。
余光瞥见旁边的过道里,一团黑乎乎的肉山正杵在那儿。
韩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门溜了进来。
胖子没坐回自己的位置,而是死死站在裴烬的课桌旁边。
他两只肉呼呼的拳头攥得死紧,因为用力过猛,指关节都泛着白。
胸口像个拉破的风箱,剧烈起伏。
那双被挤在肥肉里的绿豆眼,这会儿红得像个熟透的西红柿,里头全是纵横交错的血丝。
眼角甚至还挂着一滴没来得及擦掉的眼泪。
胖子浑身的肥肉都在不可抑制地哆嗦。
就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看着裴烬,嘴唇抖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破了音的音节。
“烬哥……”
韩磊深吸了一口带着粉笔灰的空气,那张平时总带着几分滑稽的胖脸上,写满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鞋底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我昨天一晚上没合眼,我特么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