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卫星电话铃声断了。
龙渊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沉得像块生铁。
他把挂断的黑色对讲机攥在手心里,塑料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碎裂的塑料茬子扎进掌心肉里,渗出几滴暗红的血珠。
他像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脑门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风卷着操场上那股子胶皮烧焦的臭味,直往人鼻孔里灌。
龙渊抬起没拿电话的左手,粗暴地冲着四周挥了挥。
“所有人,后撤五百米!拉起警戒线!”
老将军那破锣嗓子在空旷的操场上刮过,带着不容置疑的军令。
“老李,你拎着你那块铁片子去外头守着。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来。”
李纯钧刚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还沾着泥水。
这位白衣剑神张了张嘴,似乎还想拽两句拜师的词儿。
视线撞上龙渊那双布满红血丝的鹰眼,他把话咽回了肚子里,提着剑默默退走。
不过十几秒的功夫。
刚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废墟中心,走得干干净净。
就剩下龙渊、楚红叶,还有裹着医用毛毯直打哆嗦的裴烬。
楚红叶军靴踩碎了一块烧焦的塑料板。
她凑上前,盯着龙渊滴血的手掌。
“司令,京城那边的电话?出变故了?”
裴烬靠在残破的水泥台阶上,脚丫子踩在阴凉地里。
他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把毛毯往脖颈处拢了拢。
“老头儿,天塌了还是地陷了?我那条裤子到底还给不给了?”
龙渊没接裴烬的烂话。
他解开军大衣的铜扣,从里层内兜掏出一个带密码锁的超薄金属平板。
大拇指按在识别区。
“咔哒”一声,屏幕亮起幽蓝色的光。
“天没塌,但你的老底被人掀了个底朝天。”
龙渊把平板扔在旁边一个没炸坏的铁箱子上。
屏幕正中央,跳出一份带着鲜红印章的电子文件。
那上头盖着华夏最高权限的钢印。
楚红叶凑过去扫了一眼,呼吸顿时乱了半拍。
她闻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血腥味。
“直播掐断的这三分钟,境外的间谍网全疯了。”
龙渊从兜里摸出根揉皱的香烟,没点火,干嚼着烟丝。
“暗网上的悬赏金额,每秒钟都在往上翻。那些洋鬼子不瞎,他们比对了你后背的伤疤和斩龙纹。”
裴烬扣了扣指甲盖里的泥垢。
眼皮子都没抬。
“随便他们查呗,晚上多来几个刺客,刚好让我松松筋骨。”
“放你娘的屁!”
龙渊一口吐掉嘴里的烟丝,唾沫星子喷在空气中。
“你以为你是铁打的?你白天这副走两步都要咳血的破身子,拿什么防暗杀?”
老将军越说越来气,干枯的手指戳着铁箱子梆梆响。
“你妹妹还要不要上学?你身边这些同学老师还要不要命了?”
裴烬的手指停住了。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在阴影里掠过一抹刺骨的冷芒。
周围的温度仿佛跟着降了几度。
楚红叶赶紧打圆场。
她指着平板上那份红头文件,军靴在地上磕了两下。
“所以上面连夜敲定了这份预案。sss级绝密档案,代号‘零’。”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浊气。
“从这一秒开始,官方会将你和‘薪火’的身份彻底切割。”
裴烬挑起半边眉毛,扯出一个讥讽的笑。
“切割?几亿人看着我背上那条龙喘气,你们当网民都是瞎子?”
“他们不瞎,但他们好骗。”
龙渊冷哼一声,伸手在平板上划出另一份公关通稿。
“今晚军方会召开全国新闻发布会。统一口径。”
他盯着裴烬那张惨白的脸。
“就说你,云州一中高三学生裴烬。”
“在面临恐怖袭击的生死关头,加上检测仪爆炸的刺激,意外觉醒了万中无一的‘变异绝对防御’天赋。”
龙渊敲了敲屏幕。
“这完美解释了你为什么能硬抗机器爆炸,还能接下李纯钧的一剑。”
“毕竟你只是皮厚,白天没展现出半点攻击力。”
楚红叶跟着接茬,语气越来越顺溜。
“至于那些极寒毒斑和刀疤,就说是你小时候误入深渊裂缝留下的感染痕迹。”
她指了指裴烬裹在毛毯里的后背。
“那条斩龙纹,对外宣称是感染痕迹在觉醒防御天赋时,产生的皮下组织变异形状。”
楚红叶咧嘴笑了笑,透着股狡黠。
“反正这年头变异方向千奇百怪。你就是个运气好、皮糙肉厚的变异天才。绝对不是那个杀穿深渊的战神。”
微风卷着热浪吹过。
裴烬眨了眨眼。
他盯着龙渊,又看了看楚红叶。
原本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啪!”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乐出声来。
“这剧本写得真不错啊!哪个大忽悠编的?”
裴烬是真的高兴。
他可不想天天被人当成活祖宗供着,更不想走在街上被一群狂热粉丝围堵。
白天当个废物高中生,安安稳稳地上课睡觉,这日子多舒坦。
“行,我接了。以后我就是个只会挨揍的肉盾。”
他吸溜了一下鼻子,把毛毯裹紧。
“不过咱们得提个条件。”
裴烬伸出食指,指着地上的破布条。
“我这衣服总是一打架就碎。既然我是防御天才,总不能天天光着屁股满街跑吧?”
龙渊紧绷的老脸终于舒展开一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后勤部已经在赶工了。”
老将军把平板塞回兜里。
“用的深海变异蛛丝混编凯夫拉防弹材料。别说爆炸,反器材狙击枪都打不穿。”
他瞪了裴烬一眼。
“给你做三套换洗的,裤子也加上!行了吧?”
时间一晃。
夜幕罩住了闷热的云州市。
街边大排档的电视机里,全频道并机直播着一场紧急新闻发布会。
军方发言人穿着笔挺的常服,站在聚光灯下。
闪光灯咔嚓咔嚓闪成一片白昼。
发言人照着稿子念,把龙渊编排的那套“变异肉盾”说辞,一字不落地砸向全国观众。
网上的服务器经过几轮清洗。
那些分析斩龙纹和战神身份的帖子,被一股无形的数据洪流强行404。
取而代之的热搜,全变成了“震惊!云州学子觉醒罕见神龟天赋”。
舆论的浪潮硬生生被这只看不见的铁手给按在了沙滩上。
第二天清晨。
树上的知了刚开始扯嗓子干嚎。
云州一中那堆成废墟的校门,连夜被工程队清理出了一条宽敞的车道。
柏油路面上还带着水车的湿气。
两辆漆黑厚重的军用装甲越野车,像两头钢铁野兽,碾着积水开进校园。
轮胎压过碎石,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吱——”
刹车片发出尖锐的摩擦音。
厚重的防弹车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裴烬弯着腰,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他身上套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长袖校服。
版型跟以前那件一模一样。
但布料摸着微凉,里头夹杂着肉眼难辨的暗金色金属丝,阳光一照,泛着沉甸甸的哑光。
这衣服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肩膀,把底下那些骇人的秘密捂得严严实实。
就是这重量有点坠人,压得他肩膀发酸。
白天的极寒反噬如约而至。
裴烬脸色惨白,脚步有些虚浮地踩在水泥地上。
每一次呼吸,肺里都带着冰渣子的凉意。
操场上正在排队的学生们,交头接耳的嗡嗡声瞬间掐断了。
几百双眼睛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黏在他身上。
眼神里掺杂着敬畏、怀疑,还有几分没散干净的恐惧。
韩磊脑门上斜贴着个大号创可贴,正撅着屁股从人群缝里挤出来。
胖子手里攥着个装在塑料袋里的韭菜鸡蛋饼。
塑料袋被热气蒸出一层水珠。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半步。
“烬……烬哥?”
胖子舌头直打结,余光瞥着裴烬身后那两辆压迫感十足的装甲车。
“昨晚看电视……你真、真就是个变异皮厚的肉盾啊?”
裴烬没搭理他的结巴。
他上前一步,直接把胖子手里的鸡蛋饼抢了过来。
隔着塑料袋,那股子刚出锅的热乎劲儿烫在指尖,舒服得他直叹气。
他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油腥味混着韭菜香在口腔里炸开,饼渣子顺着下巴往下掉。
“唔。”
裴烬一边嚼,一边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儿。
他翻了个白眼,斜睨着胖子,语气里透着股欠揍的懒散。
“不然呢?你当我是奥特曼下凡啊?”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拿手背抹了抹嘴角沾着的油。
“赶紧的,把英语卷子拿出来让我抄抄。第一节老班的课,我还想补个回笼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