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秋老虎的太阳把柏油站台烤得发烫。
裴烬单手拖着个拉链坏了一半的帆布包,挤进了开往魔都的高铁车厢。
他没让龙渊安排军方的专机。
专机规矩多,上机得敬礼,下机得列队,光是听那帮军官念报告就得脱层皮。
他嫌麻烦,只想找个没熟人的地儿,踏踏实实补个觉。
进了二等座车厢,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红烧牛肉方便面的料包味儿。
里头还夹杂着谁家大妈喷的劣质茉莉花香水。
两种味儿搅和在一起,直冲天灵盖。
裴烬找到自己的12f靠窗座位。
把帆布包往头顶的行李架上一塞,拍了拍手心的灰。
他一屁股坐进蓝色座椅里,后背靠上椅背。
“这垫子,硌腰。”他扭了扭身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头顶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脖颈子,吹出一股冷风。
他把灰色卫衣的兜帽拉起来,罩在脑袋上。
又掏出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往下死死一压,盖住了大半张脸。
双臂在胸前一抱,两腿往前一伸。
列车启动。
车轮碾过轨道的“哐当”声,带着微微的震颤,顺着椅背传遍全身。
裴烬连着熬了好几天夜写军区的交接说明,脑子早就成了一锅浆糊。
没出十分钟,他的呼吸就匀实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绿色农田糊成了一片残影。
“吱——”
一阵刺耳的刹车尖啸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车厢里的平稳。
急刹车的惯性排山倒海般涌来。
过道对面小桌板上放着的不锈钢保温杯,直接飞了出去。
“哐当”砸在地上,滚烫的开水溅了一地。
几滴水崩在一个女大学生的光腿上,烫出几点红斑。
“哎哟!怎么开的车啊!”
抱怨声还没落下。
“砰!”
车厢连接处的自动玻璃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粉碎。
指甲盖大小的钢化玻璃碴子,像雨点一样劈头盖脸地砸在第一排乘客的身上。
三个穿着破烂皮夹克的壮汉,踩着满地玻璃碴闯了进来。
一股子烂下水道混着几个月没洗澡的酸臭汗味,瞬间把方便面的味儿给压了下去。
领头的男人是个光头。
头皮上密密麻麻长满了墨绿色的粗糙鳞片,边缘还渗着黄水。
他手里端着一把黑漆漆的特制灵能冲锋枪。
胸口绑着三根透明的玻璃管,里头的红色液体正咕噜噜冒着气泡。
“都他妈闭嘴!双手抱头!”
光头男人抬起枪口,对着车顶的隔音板扣下扳机。
“哒哒哒!”
一梭子蓝色的灵能子弹扫过去。
车顶的塑料板被打得稀巴烂,白色的绝缘棉絮像雪花一样往下飘。
车厢里的尖叫声瞬间卡在嗓子眼里。
所有人缩着脖子,双手死死抱住脑袋,眼底全是惊恐。
“双手抱头,蹲在椅子过道里,谁敢乱动,老子让他脑袋开花!”
光头男人身后,一个长着蜥蜴尾巴的变异种甩了甩舌头。
他手里拎着根带血的棒球棍,挨个敲打着两边的座椅靠背。
一个穿着名牌短袖的男学生咬着牙,手心里悄悄腾起一团橘红色的火苗。
“我们……我们是去魔都报到的武大新生,你们敢……”
话没说完,蜥蜴变异种的尾巴像钢鞭一样抽了过去。
“啪!”
男学生的眼镜飞出老远,半张脸瞬间肿了起来。
他吐出两颗带血的槽牙,整个人萎靡地瘫倒在地上,手里的火苗也熄了。
“武大新生?老子找的就是你们这群天之骄子!”
光头男人朝地毯上啐了一口黄痰。
他伸手挠了挠脖子上的鳞片,嗓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那个叫‘薪火’的疯子,把暗网总服务器给黑了。”
“我们堕神会在江南区的分部,断了资金链,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敲了敲胸口的红色玻璃管。
“高爆灵能液体炸弹。”
“只要我大拇指一按,这节车厢瞬间变成灰。”
光头男人踩着一地的玻璃碴,一步步往车厢后头走。
“拿你们这群宝贝疙瘩当人质,跟军方要点出国的路费,不过分吧?”
另一个长着獠牙的变异种拿着个黑色蛇皮袋,顺着过道收东西。
“手机、钱包、空间戒指,全扔进来!动作快点!”
拉链拉开的声音、物品掉落的声音,混杂在乘客压抑的抽泣声里。
车厢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光头男人很享受这种把别人的命捏在手里的感觉。
他一排排走过去,看着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学生,现在像鹌鹑一样发抖。
直到他停在第十二排。
靠窗的座位上,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人,双腿舒展着。
黑色棒球帽盖在脸上。
胸膛均匀地起伏着。
“呼……呼……”
一阵微弱的、带着节奏的打呼声,从帽檐底下传了出来。
光头男人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两下。
鳞片下的青筋崩了起来。
他刚开了枪,见了血,发了这通生死宣言。
结果这小子在睡觉?还在打呼噜?
这比往他脸上扇巴掌还让他难受。
光头男人跨前一步,粗糙的大手一把薅住那顶棒球帽的帽檐。
猛地扯了下来。
反手一扔,帽子掉在沾满开水和方便面汤汁的地板上。
“醒醒!”
光头男人低吼一声,手里的灵能冲锋枪往前一送。
冰冷沉重的枪管,死死顶在裴烬的太阳穴上。
金属枪口在皮肤上硌出一个红色的圆印子。
“病秧子,给老子……”
他咬着后槽牙,唾沫星子喷在卫衣领口上。
“站起来!”
裴烬的呼吸停住了。
那个悠长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太阳穴上贴着的枪管,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他缓缓睁开眼睛。
窗外飞驰而过的阳光,透过玻璃打在他微垂的眼睫毛上。
他适应了一下光线。
目光没有看那把顶着脑袋的枪,也没有看面目狰狞的光头男人。
裴烬的视线越过过道。
定在地上那顶吸饱了面汤、脏兮兮的黑色棒球帽上。
刚刚还在眼底盘旋的困倦感,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褪得干干净净。
瞳孔深处,一股浓稠的、血红色的狂暴杀意,翻滚着涌了上来。
他没动用异能,但周围的空气温度却诡异地降了下来。
裴烬舔了舔有些发干的下嘴唇。
喉结上下滑动了一圈,咽下一口因为被打搅清梦而生出的浊气。
“你……”
他的声音拖得很长,透着刚睡醒的沙哑。
带着一股能刮骨头的寒意。
“知不知道,在硬座上补个觉……”
裴烬偏过头,死鱼般的目光对上光头男人的眼睛。
“有多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