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道学府,行政楼顶层的高级会议室。
中央空调开到了十六度。
出风口的塑料百叶上下扫动,喷出一股股带点霉味儿的冷气。
屋里温度低得能冻出鸡皮疙瘩。
可围在红木长桌边上的一圈导师,个个脑门上全挂着汗珠。
“砰!”
一只粗糙的大手拍在桌面上。
震得几个玻璃茶杯叮当乱响,茶水洒出来,洇湿了底下的文件。
贺振国扯开藏青色中山装的头两颗扣子。
领口里头闷出来的热气直往外冒。
他抓起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
一片泡发了的茶叶碎沫子粘在嘴角,他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
“跑了!”
贺振国一屁股砸进真皮转椅里,皮垫子挤出一声难听的闷响。
“我带着全校师生,在那柏油马路上晒了俩钟头!”
他指着自己鞋底边缘翘起来的一块胶皮。
“鞋底都烤化了,连他个影子都没摸着!”
教务主任老郑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灰手帕,使劲蹭了蹭自己光秃秃的脑门。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校长,咱……咱先别管他怎么溜进来的。”
老郑伸手,指尖点在桌子正中央那个印着“绝密”俩字的黑色档案袋上。
指头肚子直打颤。
“这烫手山芋,您打算往哪个系里塞啊?”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只剩下空调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动静。
十几个全校最顶尖的导师,平时走出去个个都是鼻孔朝天的人物。
这会儿全低下头,有的抠指甲,有的盯着水杯里的茶叶梗发呆。
谁也不敢去碰那个黑皮袋子。
档案他们刚传阅完。
里头夹着几张军方卫星拍下来的高清照片。
虽然因为能量干扰有些模糊,但那条百米长的骨头棒子,那被硬生生劈出断层的暗红大地。
看一眼,后脊梁骨就往外直冒凉风。
“都不吭声是吧?”
贺振国手指头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
他偏过头,盯着坐在左手边的一个壮汉。
“老刘,你们近战格斗系不是年年喊着要尖子生吗?”
贺振国下巴往前一扬,“人给你了。”
老刘浑身一激灵,手里转着的中性笔“啪嗒”掉在桌上。
他那身腱子肉把作训服撑得鼓鼓囊囊,这会儿却缩着脖子往后躲。
“别别别,校长,您饶了我这条老命吧。”
老刘连连摆手,手心里的汗蹭在裤腿上。
“我那格斗课,撑死了教教学生怎么用巧劲儿卸a级魔兽的爪子。”
老刘五官挤在一起,苦着一张脸。
“这祖宗在深渊里,一棒子把地壳干出一条大裂谷!”
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脯,发出砰砰两声。
“我拿什么教他?让他上台跟我对练,我这百八十斤的肉还不够他一拳捣成肉泥的!”
旁边教元素魔法的王教授扶了扶黑框眼镜。
镜片底下那双眼睛闪着心有余悸的光。
“老刘说得对,这根本没法教。”
王教授翻开面前的教案,纸页哗啦啦响。
“京城那个楚天骄,s级双系复合雷龙,威力测算过吧?”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人家拿根干枯的烂树枝子,像赶苍蝇一样,啪的一下就给抽碎了。”
王教授摇着头,叹出一口长气。
“我要是在课堂上教他搓火球,他嫌火苗子太小,一口气吹出一片音爆云把教学楼平了怎么办?”
“是啊是啊……”
“这哪是招了个学生,这是请了尊活阎王啊。”
底下的导师们七嘴八舌地附和,嗡嗡声连成一片。
老郑搓着手帕,凑到贺振国跟前。
压低嗓门,声音直打飘。
“校长,这事儿真不是大家推脱。”
“这小子发起飙来,脸上扣着那张暗金面具,那可是‘薪火’啊。”
老郑打了个寒颤。
“他万一有起床气,上课睡着了,谁敢去敲他桌子?不要命了?”
贺振国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哪能不知道这些。
这小子纯粹是个披着人皮的远古凶兽,那身龙血沸腾起来,军方都得靠边站。
可极道学府的招牌已经打出去了,人也签了字。
总不能供在校长室里天天上香吧。
“行了,别吵吵了。”
贺振国一拍桌子,压下那阵嗡嗡声。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垫在肚子上。
“实战课不用他上,理论课总得安排个地方呆着。”
老郑眨巴两下眼睛。
“理论课……那去哪?”
他脑子飞快转了一圈。
“战术指挥系?不行,那帮老学究天天复盘经典战役,他要是一句‘直接过去一拳打死不就行了’,老教授得脑溢血。”
贺振国目光扫过桌角那张盖着后勤部公章的单子。
脑子里灵光一闪。
“后勤理论班。”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后勤系?”老刘愣住了。
“那不是全校最清闲、成天学怎么分配物资、怎么辨认魔兽骨头用处的混日子班吗?”
“要的就是混日子!”
贺振国眼睛亮了。
他抓起那份绝密档案,三两下塞进柜子里,“咔哒”一声上了锁。
“这小子的档案,列为全校最高机密,只有在座的知道。”
他指着会议室里的一圈人,语气沉了下来。
“谁也别往外漏半个字。”
贺振国转头看向老郑。
“把他排进后勤理论七班,那班是教老弱病残识别草药的,一天就两节课。”
“上课不用点名,不用交作业,期中期末直接给满分。”
贺振国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给他批个特权。想去食堂吃饭就去,想在宿舍睡觉就睡。”
老郑张着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这……这不就等于养了个爹吗?”
“养个爹也比他把学校拆了强!”
贺振国瞪起眼睛,抓起茶缸子又喝了一口。
“只要他不点房子,不拆主楼,在极道学府里,他想干嘛干嘛!”
“顺便通知后勤部,每天往一食堂多拨五吨高阶凶兽肉。”
贺振国肉疼地咧了咧嘴,“那小子饭量大,千万别让他饿急眼了去后山生啃活物。”
导师们齐刷刷松了一口气。
提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只要不跟这个活祖宗沾边,怎么安排都行。
……
同一时间。
魔都九月毒辣的太阳,把柏油路面烤得冒出一层透明的热浪。
路两边的法桐树上,知了扯着嗓子没完没了地嚎。
“嘎吱……哗啦。”
破旧的帆布包在水泥地上拖拽。
拉链坏了的那半边,露出一截灰色的洗脸毛巾。
裴烬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眼泪花在眼眶里打转,视线模糊了一下。
他抬起手背,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灰色卫衣的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暗金色血管纹路。
他走得极慢。
鞋底子拖在地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动静。
肚子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
“咕噜噜——”
这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听得清清楚楚。
“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裴烬皱着眉头,伸手在卫衣兜里摸了摸。
摸出两个干瘪的硬币,互相磕碰了两下。
他停下脚步,把棒球帽的帽檐往上推了一点。
眼前出现了一片用红砖砌成的老式建筑群。
门口挂着个蓝底白字的木牌子:“新生宿舍三区”。
岗亭里头摆着台旧风扇。
塑料扇叶呼呼转着,吹出带土腥味儿的热风。
裴烬把帆布包往脚边一扔。
走过去,屈起食指在玻璃窗上敲了两下。
“当当。”
路边刚好过去个抱着塑料脸盆的男生。
盆里装着洗发水和两块肥皂,撞得叮当响。
裴烬半转过身,伸手拦了一下。
“哎,哥们。”
他声音透着股有气无力的沙哑,眼皮耷拉着。
那男生停住脚,疑惑地打量了他一眼。
“同学,有事儿啊?”
裴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咽下冒出头的酸水。
“打听个事儿。”
他指了指自己脚边那个破烂帆布包,又指了指前面的宿舍楼。
“放完这破包。”
裴烬盯着男生的眼睛,语气里带着股死磕到底的认真。
“去哪个食堂吃饭……”
他顿了一下。
“能给发个不锈钢的特大号洗脸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