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砖砌成的男生宿舍楼底下,几棵老香樟树连片成荫。
魔都九月的秋老虎,毒辣得像是要在人天灵盖上点把火。
柏油路面晒得直往外冒透明的热浪。
裴烬拖着那条拉链坏了一半的帆布包。
胶底鞋蹭着水泥路面,发出刺啦刺啦的动静。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花糊在眼角。
肚子里那股子饥荒闹得越来越凶,胃酸顺着食道往上顶,嘴里全是苦涩味儿。
走到一楼的宿管岗亭窗口前。
里头摆着个生锈的绿皮电风扇,塑料扇叶呼呼转着。
吹出来的风,带着股劣质烟草混着风油精的呛人味儿。
裴烬把那张皱巴巴的报到证拍在沾着灰的窗台上。
“那什么……交表,拿钥匙。”
他喉结滚了一下,嗓音干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死命磨。
窗口里头,藤椅上瘫着个大爷。
老头穿着件泛黄的跨栏背心,左边袖管空荡荡的,拿个大别针别在肩膀上。
脸膛黑红,眼角两道深深的刀疤,看着跟街边的退休老头根本不沾边。
大爷单手拎起个掉漆的军用绿水壶,咕咚灌了口凉茶。
吧嗒两下嘴,吐出一片茶叶沫子。
“新生?”
大爷眼皮一掀,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裴烬身上扫来扫去。
视线先停在裴烬眼眶子底下那片乌青上。
接着扫过他那件撑破了两个大口子、领口洗得发毛的旧卫衣。
最后落在他那副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的耷拉肩膀上。
老头那两条粗眉毛,立马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疙瘩。
“啧。”
大爷伸出剩下那只满是老茧的手,两根指头夹起报到证,翻过来看了一眼。
“后勤理论七班……裴烬是吧?”
他撇了撇嘴,把报到证往桌上一扔,拍得啪嗒响。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一代不如一代。”
大爷用那只独臂撑着桌子站起来,凑到窗口前头。
“看你这脸色,白得跟刷了劣质墙漆似的,昨晚又通宵打游戏了吧?”
粗糙的指头敲了敲窗台,当当响。
“眼圈黑成这样,脚步虚浮,肾气不足!”
裴烬眼皮耷拉着,懒得去掰扯。
他总不能告诉这老头,自己昨晚通宵是在深渊里抡着百米长的骨头棒子砸地壳。
那动静,估计能把这老头的假牙吓掉。
“啊……对,差不多吧。”
裴烬又打了个哈欠,随口瞎编往下接。
“通宵……干了个体力活,没歇过来。”
“体力活?”
大爷冷笑一声,露出一口抽烟熏黄的牙齿。
“拉倒吧你,就你这干瘦的小身板,风一吹都能直接刮后山去喂魔兽。”
老头上下打量着他,一副看透了的表情。
“也是,靠脑子走后门考进来的文化人。咱们极道学府虽然也招你们后勤系的,但体能测试要是垫底,照样得被清退。”
大爷摇了摇头,叹气。
“你说你虚成这样,来魔都前也不多啃两只老母鸡补补。”
他用粗手指点着裴烬的胸口方向。
“小伙子火力都不旺,以后到了前线,连个扛担架的活儿你都接不住!”
裴烬张了张嘴,刚想问问饭盆在哪领。
“咕噜噜——”
他的肚皮底下,突然发出一声闷雷般的长鸣。
动静大得连那台破风扇的噪音都盖不住了,在岗亭窗口回荡。
大爷愣了一下。
手里正准备拿钥匙的动作停了。
随即,老头眼神里多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怜悯,还有点老兵看新兵崽子的心疼。
“哎,造孽啊,这是饿了几天了?”
大爷单手在抽屉里一通翻找,塑料袋哗啦啦响。
找了半天,掏出个红纸盒包装的小玻璃瓶。
一把越过窗台,强塞进裴烬手里。
“拿着!”
裴烬低头一瞅。
瓶子上贴着几个鲜艳的大字:阿胶补血口服液。
他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这玩意儿,裴小圆以前来大姨妈的时候才喝。
“大爷,这……这不用了吧?”
裴烬想把瓶子推回去,捏着玻璃瓶边缘。
“我这人火气大,喝这个容易流鼻血。”
“别废话!插上吸管给我喝了!”
大爷眼睛一瞪,气势逼人,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
“你们这些死读书的脆皮书呆子,成天就知道熬夜,气血虚得连个娘们都不如。”
老头转身,从墙上的木头钉子上摘下一串沉甸甸的钥匙。
挑出一把带塑料牌的。
“302寝室,左手边楼梯上去就是,门没锁。”
钥匙顺着窗口扔出来,掉在窗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听老头子一句劝。”
大爷压低了嗓门,身子往前探了探,一副传授武林秘籍的架势。
“咱这学校,别的没有,就是伙食硬。”
“西边有个特级食堂,里头顿顿供着高阶凶兽肉。”
大爷咽了口唾沫,似乎自己也馋了。
“那肉吃了,补气血,壮筋骨,连我这把老骨头啃一口,晚上都热得睡不着觉。”
他指了指裴烬那张满是病态的脸。
“你这底子太薄,身子骨脆。过去买饭的时候,打半份魔狼骨头汤喝喝就行,别贪嘴吃那些高阶肉。”
大爷一脸严肃。
“能量太冲,吃撑了血管爆开,神仙都救不回来你!”
听到“高阶凶兽肉”五个字。
裴烬那双死鱼眼,总算是聚了点光,亮了一下。
他把那瓶阿胶口服液随手揣进卫衣兜里。
一把抓起窗台上的钥匙,攥在掌心。
这大爷虽然碎嘴,但指路倒是挺明白。
“谢了啊,大爷。”
裴烬难得扯了扯嘴角,顺坡下驴。
“我这就去食堂进补去,您放心,我饭量小,撑不死。”
大爷瞪起眼睛,正要骂他没大没小。
裴烬已经拎着那破帆布包,脚底抹油一样拐进了楼道口。
“小兔崽子,叫李教官!”
大爷在后头扯着破锣嗓子喊。
只能看见个灰色的衣角闪过去。
楼道里飘着股樟脑丸混着夏天臭球鞋的味儿。
水泥台阶上有些地方还缺了角。
裴烬踩着台阶,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三楼。
走廊尽头,302门口。
钥匙插进生锈的锁眼,“咔哒”用力一扭。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抗议,推开了。
是个四人寝。
里头空荡荡的,还没别的室友来报到。
四张上床下桌的铁架子床,漆皮掉了一大半。
地上还有上届学生留下的瓜子壳,和一团不知道擦了什么的卫生纸。
裴烬连仔细打量环境的兴致都没有。
他走到靠门的一张下铺前。
把手里那条拉链快断了的破帆布包,随手往硬邦邦的木板床上一扔。
“砰。”
扬起一阵细密的灰尘,在穿进窗户的阳光里上下打转。
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字:吃。
那股饥饿感已经要把胃壁给烧穿了。
再不去弄点肉塞牙缝,他怕自己真控制不住去后山抓活的啃。
他转身就往外走,顺手把门带上。
下了楼,那宿管大爷正端着个不锈钢饭盒。
刚扒拉了一口榨菜拌饭,嚼得咯吱作响。
一抬头,看见裴烬两手空空又下来了。
“哎?你这包收拾好了?”
大爷拿铝合金筷子指了指他。
“这火急火燎的,干啥去?”
裴烬揉了揉瘪下去的肚子,脚步根本没停。
直奔西边特级食堂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偏过头,拉了拉卫衣的兜帽。
留给大爷一个半死不活的侧脸,还有一串懒洋洋的尾音。
“补虚去。”
裴烬舔了舔后槽牙,喉结上下滑动了一圈,眼神里透着股饿狼般的绿光。
“顺便看看,你们这儿特级食堂的饭盆……”
他加快了脚步,声音飘散在夏末闷热的风里。
“够不够我洗脸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