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了那个没有备注的乱码号码,裴烬把满是裂纹的旧手机揣回兜里。
他转身,往火锅店那扇油腻腻的玻璃门走。
刚拉开一条缝,混着花椒和牛油的滚烫白气扑面砸过来,呛得他耸了耸鼻子。
裴小圆正咬着筷子头,半个身子探出卡座,往门外瞎张望。
看见裴烬,小丫头眼睛一亮。
“哥,你账要完啦?”
“没呢。”裴烬伸手,隔着门缝在她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
把她那点软趴趴的刘海揉得乱七八糟。
“那孙子躲着不接电话,我得去趟他家堵门。”
他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肉快熟了,你赶紧捞,别煮化了。”
“啊?那你啥时候回啊?”裴小圆急了,想站起来。
“去去就回,顺道……给你提点饭后水果。”
裴烬没等她再说话,反手把玻璃门扣严实。
把那点喧闹的划拳声全关在门后头。
夜风阴冷,带着点下水道反味的潮气。
他把灰色卫衣的兜帽扯上来,盖住那顶褪色鸭舌帽。
双手插进裤兜,他慢吞吞地往巷子深处晃。
烂胶鞋在水坑里蹚出吧唧吧唧的黏糊动静。
整个人像一团灰黑色的雾,化进夜里没影了。
魔都西区,寸土寸金的半山腰。
占地近百亩的王氏财阀庄园灯火通明。
主建筑是仿古罗马风格的奢华别墅,穹顶挂着几米长的捷克水晶吊灯。
大厅里暖风开得足。
空气里飘着一股烤黑松露混着昂贵龙涎香的刺鼻味儿。
几个穿着燕尾服的乐手躲在角落,拉着黏糊糊的爵士乐。
王家现任家主王长林,正陷在一张纯手工鞣制的牛皮大沙发里。
他脖子短粗,领结勒得腮帮子上的肥肉直往下嘟囔。
粗短的手指夹着半根雪茄,烟灰扑簌簌往波斯地毯上掉。
“王董,这杯我干了,下个季度的能源配额,您、您可得从指缝里漏点出来啊!”
一个地中海发型的西装男弯着腰,端着高脚杯,笑得满脸褶子。
王长林哼了一声,眼皮搭拉着,连酒杯都没碰。
一个穿黑西装的心腹手下踩着锃亮的大理石地板,急吼吼溜边跑过来。
皮鞋底打滑,差点栽个狗吃屎。
他凑到王长林耳朵边,一脑门冷汗,带着股化不开的惊恐馊味。
“老、老板……不好了。”心腹结巴得直咬舌头。
“刚内线递的消息,军方江南指挥所那边炸锅了,系统底单全被翻了出来。”
他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好像是……是查到了咱们截流抚恤金的盘子上!”
王长林手里把玩的玉石核桃停了。
发出一声闷响。
他斜着眼,吐出一口浓郁的蓝色烟雾,正好喷在心腹脸上。
呛得那人连声咳嗽,又死命憋着不敢躲。
“慌个屁?”王长林往沙发背上一靠,皮面发出嘎吱的挤压声。
“查就查呗,能翻天啊?”
他扯着公鸭嗓,不屑地抖了抖烟灰。
“这年头,穷当兵的命比纸贱。割点底层韭菜算什么事儿?”
“他军区几十万张嘴要吃要喝,前线的魔药补给、晶核运输,哪样不用咱们天盾物流的车队?”
王长林端起桌上的罗曼尼康帝,晃了晃猩红的酒液。
“龙渊那老不死的就是做做样子,给下面人看罢了。他们军方……还得看咱们财阀的脸色吃饭!”
他灌了一口酒,舌头有点大。
“明儿一早,你去账上支五十万,不,一百万!给军区后勤那帮老少爷们送点茶叶费,这事就算翻篇了。”
同一时间。
庄园正门。
两扇高达十米的s级合金大门巍峨矗立。
暗灰色的金属表面篆刻着防爆魔纹,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这门号称能抗住四阶异端全力撞击,连穿甲弹打上去都只能留个白印子。
大雨又落了下来。
雨点砸在金属门上,发出密密麻麻的滴答声。
裴烬就站在这扇门前。
他没打伞,灰卫衣淋得透湿,贴在清瘦的后背上。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扭曲细长。
“哎哎哎!干嘛的!”
保安亭里冲出来七八个全副武装的王家私军。
清一色的外骨骼装甲,防爆头盔下的战术护目镜闪着红光。
领头的队长手里攥着高压电棍,蓝色的电弧滋啦滋啦乱窜,烤焦了周围的雨水。
强光手电的光柱直挺挺戳在裴烬脸上。
刺得他微微眯起那双死鱼眼。
“要饭上别处要去!瞎了狗眼,认不得王家的族徽?”
队长拿电棍指着他,满脸横肉直哆嗦。
“十秒钟,赶紧滚蛋!不然老子把你三条腿全敲折!”
裴烬没动弹。
他甚至没把手从兜里掏出来。
下巴带着点胡茬,喉结在雨水里缓慢地上下滚了一圈。
“听不懂人话是吧?兄弟们,废了他!”
几个保安狞笑着扑上来,电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裴烬的太阳穴和膝盖骨。
就在电弧快撩到兜帽边缘的那一瞬。
裴烬叹了口气。
一团白雾从他唇缝里溢出来,被夜风扯碎。
他慢吞吞地抬起右腿。
那只后跟磨偏、沾着菜叶子和烂泥的破胶鞋,迎着厚重的合金大门。
轻飘飘地,随意踹了一脚。
没有魔力震荡。
没有气血爆发。
只有一个纯粹到不讲道理的物理动作。
“轰隆——!!!”
震耳欲聋的音爆声平地炸起。
整座半山腰的地面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扇号称能抗炸药的s级合金大门,中心诡异地向内凹陷。
钢铁撕裂的尖啸声刺破雨夜。
合页瞬间崩碎!
十几吨重的金属巨门,连带着旁边冲过来的几十个武装保安。
像是一颗被重型电磁炮轰出的保龄球。
凌空倒飞而出!
晚宴大厅里,王长林正举着高脚杯,咧着黄牙笑。
“来,敬咱们王家——”
话音未落。
整面墙的防弹玻璃,毫无预兆地向内炸开!
漫天玻璃碴子混着狂风暴雨,像暴雨梨花针一样洗劫了整个大厅。
巨大的合金门板砸烂了水晶吊灯,碾碎了长条餐桌。
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滑行。
最后“咣当”一声闷响。
死死刹在王长林那个真皮沙发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地毯烧焦的糊味混着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大厅里陷入死寂。
连女宾客的尖叫都卡在嗓子眼。
王长林裤裆一热,手里的红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稀碎。
冷风顺着破大洞灌进来,吹散了烟尘。
裴烬踩着一地亮晶晶的碎玻璃,慢悠悠地走进大厅。
手还插在裤兜里。
他停在凹陷变形的门板前,隔着飘扬的灰烬,看向瘫在沙发上抖成筛子的王长林。
他歪了下脑袋。
“就你这破地方……”
裴烬扯了扯嘴角,声音在漏风的大厅里有些发飘。
“买得着西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