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美附中的画室里永远飘着松节油、丙烯和粉笔灰混合的味道,闻久了会让人鼻子发痒。
地上的水泥地被各色颜料渍浸得发花,一层叠着一层,红的蓝的黄的,是历届学生踩了十几年留下的印记,擦都擦不掉。
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废画纸,最上面几张还沾着未干的颜料,旁边斜靠着几个掉了腿的画架,腿上缠着几圈透明胶带,是上一届学长学姐凑合用的。
阳光透过朝北的大落地窗斜斜洒进来,落在靠窗的画架上,把一排排颜料管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投出斑驳的色块。
新生们背着大大小小的画包挤在画室门口,叽叽喳喳吵成一团。
有人炫耀自己刚买的进口限量款画包,有人凑在一起比谁的颜料牌子贵,还有人掏出刚拆封的炭笔,在纸上划了两道,显摆笔的顺滑。
林景瑜站在人群最后面,怀里抱着半人高的深棕色画筒。
画筒是他今年生日时于舒云送的,筒身上除了陈诺趁他不注意,贴的小太阳贴纸,还沾着几个他自己贴的,画展入场券残片,边缘都卷了边。
他穿着高一新生校服,手里转着一支磨得光滑的2b铅笔,指尖因为常年握笔,指腹和虎口处都结着厚厚的茧。
“都安静点,进画室后自己找位置坐。”
班主任张老师抱着一摞速写本走过来。他留着及肩的长发,扎成一个松垮的马尾,胡子拉碴的,牛仔裤膝盖上破了个大洞,裤腿上沾着五颜六色的颜料,一看就是常年泡在画室里的人。
他手里的速写本卷边卷得厉害,封面上用炭笔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橘猫,跟招财进宝长得倒有几分像。
“第一节美术课,不教理论,就画速写…随便画教室里的任意一个人,二十分钟后交卷,我看看你们的基础怎么样。”
大家一窝蜂涌进画室,抢着往前排坐,想离老师近一点,多得到些指点。
林景瑜没跟他们挤,径直走到靠窗的最后一排……他把画筒轻轻放在脚边,靠着墙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和炭笔,把橡皮放在桌子角上,动作轻得没有一点声音。
刚坐下,旁边就凑过来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是他初中同班的周宇。周宇压低声音,戳了戳他的胳膊:“景瑜!真好,咱俩又在一个班了”
林景瑜抬眼看了他一下,微微笑着点了一下头:“嗯,是挺好的…”
周宇挠了挠头,又凑得更近了点,小声说:
“你不知道,刚才门口那个穿白衬衫的,叫宁夏,从外地考过来的,中考美术全市第二,考前还集训了半年,牛逼得不行。
刚才还跟别人说,他已经跟老师自荐当美术课代表了,说这个班没人能比得过他。”
周宇话音刚落,周围几个外校考进来的女生就听到了“林景瑜”三个字,立刻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小声议论起来。
“他就是林景瑜啊?我小学就听过他的名字!”
“对!就是那个初中就拿了全国青少年美术金奖的那个!他在市美术馆参加画展,我妈还带我去看了,画得特别好!”
“我天,原来他跟我们一个班?那宁夏还吹什么全市第二,第一在这儿呢!”
她们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的宁夏听到。
宁夏猛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最后一排的林景瑜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撇了撇嘴,心里满是不服气。
他早就听说过林景瑜的名字,但一直觉得是媒体吹出来的,不过是家里有关系,才参加了几次画展。
自己集训了半年,跟着名师学过,肯定比这个一直在本地上学的人强。
他冷哼了一声,转回头去,心里暗下决心,今天一定要让林景瑜难堪,让大家知道谁才是班里画得最好的。
林景瑜像是没听到这些议论一样,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炭笔,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树叶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桌子上,形成一个个晃动的小光斑。
张老师拿起黑板擦,开始擦黑板。黑板上还留着上一届学生写的板书,密密麻麻的,还有人在角落画了个小人,手里拿着画笔。
他背对着大家,胳膊一下一下地挥动着,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像落了一层雪。
他咳嗽了两声,用袖子擦了擦鼻子,继续擦黑板。
林景瑜抬眼看了他的背影一下,然后低下头,开始画画。
炭笔在粗糙的速写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手腕很稳,线条流畅有力,没有打草稿,没有多余的修改,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他的眼睛偶尔抬起来,快速扫一眼张老师的背影,然后又迅速低下头,笔尖在纸上不停。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动了速写本的一页,他用左手轻轻按住,右手继续画,连节奏都没有乱。
周围的同学还在打草稿,有的擦了又改,纸上满是黑乎乎的橡皮屑,有的咬着笔杆发呆,还不知道画什么好。
周宇坐在林景瑜旁边,偷偷瞟了一眼他的画,惊得手里的炭笔差点掉在地上…他才刚画完一个头,林景瑜已经快画完整个身子了。
八分钟后,林景瑜放下了炭笔。
他把速写本合起来,放在桌子上,然后重新靠在椅背上,继续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一只麻雀落在树枝上,蹦了两下,啄了啄树叶,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张老师正好擦完黑板,直起腰,随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零八分。
他刚才八点整说的开始画,正好过去了八分钟,他转头想提醒大家还有十二分钟,却一眼看到最后一排的林景瑜已经放下了笔,正看着窗外发呆。
张老师愣了一下,以为他有什么特殊情况,所以没有再动笔画…
又过了一会儿,他皱了皱眉说:“好了,时间已经到了,都把本子交上来吧。”
大家纷纷起身,排着队,把速写本放在讲台上。
张老师坐在讲台上,一本一本地翻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时不时地摇着头,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你们这基础也太差了!线条歪歪扭扭,怎么连基本的形都抓不准!”
他拿起一本速写本,举起来给大家看…
“你们看看这个,头比身子还要大,那胳膊画得,跟棍子似的!这也叫速写?我教出来的幼儿园小朋友,人家画得都比你们这个好!”
同学们都低着头,一个个不敢说话…有人偷偷撇嘴,觉得老师太严格了,不就是第一节速写课吗,至于这么说他们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