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瑜背着画包,跟着几个同学晃到河边…他支起画架,掏出画板和铅笔,对着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河涂涂画画。
画了半个多小时,他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皱着眉盯着画板 ,画面干干净净,色彩也搭得舒服,可怎么看都像景区卖的十块钱一张的明信片,干巴巴的,一点活气都没有。
他哗啦一声把画纸撕下来,揉成硬邦邦的球,精准投进旁边的垃圾桶。
“怎么了?画得不好吗?”
旁边的周宇把画捡回来,打开瞅了一眼,挠挠头,“我觉得这挺好看啊,比我画的那堆歪歪扭扭的强多了。”
“不行,太普通了!”林景瑜摇了摇头,“没那股‘岁月’的味儿。”
“你这要求也太高了吧。”苏晓叼着棒棒糖凑过来,吐了吐舌头,“我要是能画成这样,我妈能给我买全套新颜料。”
周宇赶紧点头附和:“就是就是!我妈上次看我画的画,说我把山画成了窝窝头,追着我打了半条街。”
林景瑜被逗笑了,没再多说。
他把画包往肩上一甩,跟两人打了个招呼,沿着小河往村子深处走…他想找个能戳中他的东西,不是好看的风景,是能让人心里咯噔一下的那种。
他沿着河走了二十多分钟,路边的房子越来越旧,很多院墙都塌了半截,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黄土。
墙上用红漆写的抗战标语还能看清,字迹斑驳,被雨水泡得发暗…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晒太阳,看到他,会咧着没牙的嘴笑一笑。
路过一个半塌的土坯院时,他停下脚步,院门歪歪扭扭地挂着,院子里的石磨上长了厚厚的青苔,磨盘缝里钻出几棵狗尾巴草。
窗台上摆着个掉了瓷的白搪瓷缸,印着模糊的“为人民服务”,里面插着几根干了的野菊花。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门口剥花生,看到他,举着一颗胖乎乎的花生问:“哥哥,你吃不吃?”
林景瑜笑着摇摇头,小女孩就把花生塞进自己嘴里,欢快地跑回屋里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阳光落在干柴堆上,浮起一层细细的金尘,安安静静的…可他还是觉得差点意思,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子最东头的时候,他停住了脚…这里有一棵老槐树,粗得两个成年人都抱不过来。
树皮裂得一道一道的,摸上去跟太爷爷手上的老茧一样糙,树冠铺得老大,像一把撑开的破伞,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老槐树下,正坐着一位老爷爷。
老爷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上衣,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边,露出里面的白棉布。
深蓝色粗布裤的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干瘦的小腿,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脚上的黑布鞋鞋帮补了三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
他的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向后梳着…脸上的皱纹一道叠着一道,从额头一直爬到下巴。
他坐在一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手里攥着个铜烟锅,正慢悠悠地卷烟丝。
手指粗得像老树根,布满了老茧,指关节变形得厉害,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胸前挂着三枚铜军功章,被磨得锃亮,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
老爷爷卷好烟,用火柴点燃,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
他的眼神望着远处的青山,慢悠悠的,就好像穿过了几十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枪林弹雨的年代。
林景瑜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就是他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好久,老爷爷身上那种安安静静的劲儿,那种刻在骨头里的硬气,刚好就是他想要找的“岁月”。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离老爷爷不远的地方放下画包,支起画架,拿出铅笔开始画。
他画得特别慢,特别仔细。先轻轻勾出老爷爷的轮廓,再一点点描脸上的皱纹,描他花白的头发,描他粗糙的手指,描他手里磨得发亮的烟锅,还有胸前那三枚军功章。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老爷爷身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林景瑜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飞快地画…胳膊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大红包,他挠都没挠一下,完全忘了时间。
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林景瑜才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和眼睛。
他看了看画板上的素描,又看了看老爷爷,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收拾好画具,正在准备回农家乐。
就在这时,老爷爷转过头,看向他…老爷爷笑了笑,露出没剩几颗牙的嘴,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格外慈祥。
“小伙子,画我呢?”老爷爷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浓浓的山东口音。
林景瑜不好意思地笑了,挠了挠头。“对不起爷爷,我没经过您同意就画您了。”
“没事没事!”老爷爷摆了摆手,把烟锅在青石板上磕了磕,烟灰簌簌往下掉…“想画就画,把爷爷画年轻点。”
他招了招手,示意林景瑜过去。“来,小伙子,坐这边。让爷爷仔细看看。”
林景瑜走过去,把画板递给他…
老爷爷戴上挂在脖子上的老花镜,凑得很近,仔细地看了起来…看了好半天,他才抬起头,点了点头。
“好,画得真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照片,把爷爷的魂都画出来了。”
“谢谢爷爷。”林景瑜笑着说。
“爷爷,您以前是军人吗?”林景瑜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好奇地问。
“是啊!”老爷爷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胸前的军功章,眼神飘向远处的青山,声音慢了下来,“我年轻的时候,参加过抗美援朝。
那时候,我才十六岁,比你大不了几岁!我们背着枪,跨过鸭绿江,去打美国鬼子。
那时候条件苦啊,冬天零下几十度,我们就穿着单衣,吃着冻硬的土豆,渴了就抓把雪吃。
我很多战友,都牺牲在了那次的战场上,再也没有回来!我能活着回来,已经很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