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乎乎的烟囱立在那里,像个巨大的墓碑!当年数不清的受害者,就是在这里被烧成了灰烬。
砖缝里嵌着陈年的焦黑残渍,雪落在上面,融出一小片一小片灰黑的印子,混在白雪里,盯久了人胸口都闷得发慌。
陈诺再也憋不住,趴在于景琛肩膀上,后背一耸一耸的...她不敢哭出声,把脸往他围巾里埋得更深,湿冷的毛线蹭得脸颊发疼。
于景琛背挺得很直,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他没低头,眼睛就钉在那截黑烟囱上,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景瑜蹲在地上,速写本垫在膝盖上,握笔的手冻得通红,指节都僵了,每一笔都落得很慢,铅笔尖蹭着纸面,发出沙沙的涩响。
他们半小时前刚从室内展厅出来...陈思亦和于舒云落在后面,在细菌实验的史料展柜前站了快二十分钟,没跟上来。
刚进展厅的时候,暖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和室外的冷意撞得人鼻尖一酸。
展厅里光线很暗,墙面上贴满了黑白照片,还有锈迹斑斑的实验器械,隔着玻璃都透着寒气。
陈诺刚走两步就攥住了于景琛的袖口。
墙上挂着当年的牢房照片,木板床窄得只能侧着躺,墙根还摆着锈得掉渣的脚镣...她脚步顿了顿,吓得没敢往前凑。
旁边路过的讲解员声音很轻,说这些都是当年遗留的原物...
林景瑜脚步慢下来,指尖摸着速写本的封皮,犹豫了几秒,还是没掏出来...进门的时候告示牌写了,展品区禁止拍照速写,他一直记着。
走到劳工展区的时候,于景琛伸手拉了陈诺一把。
玻璃柜里摆着当年的劳工证,照片上的人瘦得颧骨凸起,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陈诺咬着下唇,指甲掐进手心,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们三个往前逛了半圈,没见着爸妈的影子...回头看,陈思亦站在最里面的展柜前,于舒云陪在他身边。
陈思亦穿了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
他手指在玻璃柜上空悬了半秒,又收了回去...展柜里摆着一只缺了口的铝碗,还有半块冻硬的黑面包,是当年受害者的遗物。
于舒云拧开保温杯,递到他手边。
杯身上印着三胞胎去年拍的全家福,边角都磨掉了点漆...她没说话,就静静站着。
陈思亦接过杯子,没喝,攥在手里暖手。
他目光落在展牌的文字上,眉头皱得很紧...前世他听过不少这段历史的史料,可亲眼看见这些遗物,胸口还是像压了块石头。
当年的条件比这还苦!他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能有现在,都是前人拿命换来的。
于舒云轻轻嗯了一声~她懂他的意思!两人都是重活一回的人,更知道安稳日子有多难得。
旁边有个带孩子的妈妈,指着照片跟小孩讲过去的事。
小孩听不懂,奶声奶气问为什么他们不跑...妈妈蹲下来,跟他说因为那时候我们国家太弱了。
陈诺站在不远处听着,鼻子又开始发酸...她以前在课本上学过这段历史,可白纸黑字的描述,远没有亲眼看见这些遗物来得震撼。
于景琛从口袋里摸出包纸巾,塞给她...纸巾揣在兜里焐得温热,带着点橘子糖的味道。
林景瑜靠在墙边,低头在速写本的空白页画了几笔,他没画展品,只画了展厅的窗户,雪落在窗玻璃上,化出一道一道水痕。
快逛完的时候,他们才往出口走。
出门的时候冷风一吹,三个人都打了个寒颤~室外就是焚尸炉的遗址,那截黑烟囱直直戳在雪地里,看得人心里一沉。
不远处站着个穿藏蓝色大衣的老爷爷,手里拄着根拐杖...他盯着焚尸炉的方向看了很久,攥着白手帕的手抬到眼角,按了好一会儿。
风卷着雪沫子刮过来,掀得他大衣下摆直晃...他又站了几分钟,才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出口走,腰杆始终挺得很直。
他们在遗址区待了一个多小时,天到正午,才动身往外走。
没人提要不要再看一眼,脚步都沉得很……
陈诺攥着于景琛的袖口,指尖冰得握不住布料,林景瑜把速写本合起来,塞进外套最里面的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怕冻脆了纸页。
陈思亦和于舒云就在出口等着他们,陈思亦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杯,于舒云拍了拍身上的雪,头发梢沾了点白。
看完了?于舒云问,声音放得很柔…
三个孩子都点了点头,没说话...
几个人沿着水泥路往大门口走,陈诺踢到半块冻硬的煤渣,脚腕麻了一下。
她刚要开口,就看见刚才那位老爷爷正蹲在纪念碑台阶边,把怀里揣着的几朵小白花,整整齐齐摆在基座旁。
他手指冻得通红,指节上布满老年斑,摆花的时候动作放得极轻,指尖碰了碰花瓣边缘,像是怕惊扰了谁。
林景瑜脚步顿住,悄悄把速写本又掏出来,翻到画着烟囱的那页,在角落添了个蹲坐的背影。
铅笔线条很淡,和旁边厚重的烟囱比起来,软得像一阵风。
于景琛伸手拉了拉陈诺的衣角,几个人不约而同放轻了脚步,绕着台阶侧边走过去,没敢出声打扰。
路边的荒草挂着冰碴,风刮得耳朵尖生疼,陈诺吸了吸鼻子,把到嘴边的问话又咽了回去。
直到走出几十米远,她才压着嗓子问,那位老爷爷是不是认识这里的人啊。
陈思亦走在最前面,听见这话脚步慢了半拍...说不定认识很多人!他声音很低,带着点风刮过的沙哑。
午饭是在附近的家常小饭馆吃的...店里暖气很足,暖烘烘的,玻璃窗上蒙了一层哈气,有人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桌上的锅包肉冒着热气,糖醋味飘得满屋子都是,却没人先动筷子。
陈诺拿勺子搅着碗里的小米粥,米粒都搅碎了,才喝了两口就放下勺子,她嘴角沾了点粥沫,自己也没察觉。
于景琛把自己碟子里的糖蒜往她那边推了推,指尖刚碰到碗沿,又飞快缩了回去。
他围巾半湿着贴在脖子上,凉得他缩了缩肩膀,也没敢摘下来...刚抬头就撞见于舒云的目光,他赶紧摸了摸鼻子,装作低头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