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时念时愣了一下,很快堆起一脸贤妻良母的笑:哟,这是念念吧!快进来,你爸带晓玲买汽水去了,那孩子就黏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时念只冷冷扯了下嘴角,没理她,转身对着小战士笑得乖巧:狍子哥,今天谢谢你送我,还有那糖,改天我请你吃饭。
小战士被那声叫得眉开眼笑,乐得露出一口白牙:没问题!妹儿,有事尽管喊哥,随叫随到!
等小战士转身走了,时念才看向还堵在门口的刘春兰,微微抬着下巴,语气淡得不带温度:怎么,不欢迎?
刘春兰一愣,显然没料到刚才还对着小战士温温顺顺的姑娘,说变脸就变脸。原本以为是个软柿子好拿捏,这会儿才觉出不对。她连忙又堆起笑:哪能啊,一路累坏了吧,快进屋歇着。
时念没再看她一眼。
早知道这家人是什么德行,何必装得唯唯诺诺,平白惹麻烦。不如一开始就做个刺头,摆出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样子,往后才好省心。再说,原主给奶奶养老送终的时候,他这个当爹的不闻不问,从根上就理亏。
她提起行李,抬脚径直走进屋。
客厅宽敞明亮,正对门两间卧室,角落却挂着一道旧帘子,帘子后面摆着一张窄小的床。
时念轻轻挑了下眉。
有意思。
她将包随手搁在桌上,顺势往沙发正中一靠,姿态慵懒又自在,半点没有初入陌生环境的局促与窘迫。
漫不经心地扫了刘春兰一眼,淡淡开口:有茶吗?
刘春兰下意识点头:话音刚落便懊恼地皱起眉——这小贱蹄子气场怎么这么强?不过是个从乡下回来的村姑,在这摆什么谱。她心有不甘,不愿被对方压过气势,当即扯出一抹笑,柔声说道:念念啊,你稍等。年前有人给你爸送了盒新茶,我们一直没舍得开封,妈这就给你泡上。
不必叫得这么亲近。时念声线清冷,眼都未抬,只慢条斯理地打量着自己的指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我亲妈,只有一个。
刘春兰脸色一僵,硬生生压下心头火气,转身去泡了茶,端到时念面前。
时念接过茶杯,轻抿一口。是雨前龙井。
心底冷笑:这小日子过得倒挺滋润。
刘春兰站在一旁,手指死死攥着围裙边角,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狠与算计。
死丫头,还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给她几分客气,反倒蹬鼻子上脸。等老时回来,有她好受的!
时念压根没管刘春兰在一旁暗自琢磨、眼底藏不住的算计,半分敷衍的心思都没有。来之前她不是没盘算过,装柔弱博同情、卖乖讨巧捞资源,可踏进大院看见刘春兰的那一刻,所有假意全抛了。
面对渣爹这一家子鸠占鹊巢的畸形组合,更是半分周旋的兴致都无。
她来这儿的目的再简单不过:找个学校,给自己弄个能参加高考的资格。现在是1976年,离高考只剩一年,到时候天高任鸟飞,谁还搭理这些糟心事。
莫名其妙穿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来委屈自己的。
幸好运气不错,遇见一中校长,入学资格有了。再求一求校长,让他以长辈的名义买下一套房过户到她名下,把她的户口单拎出来。堂堂一个校长,这点权利应该是有的吧?
时念在心里美美地盘算着,面上依旧维持着不好惹的形象。
她冷着脸坐在客厅,没等片刻,院外就传来脚步声,紧跟着一道娇嗲的声音传来:好爸爸,明天再陪我去供销社嘛!人那么多我抢不过,那块布我惦记好久了,你必须陪我去!
中年男人的声音满是毫无底线的纵容:好好好,我的乖女儿要,爹一定给你抢回来。别人有的,我的宝贝闺女都得有!
时念心中冷笑。瞧瞧这一家子。她只替那个可怜姑娘寒心,心头的冷意瞬间凝得更重。多跟他们待一秒都呼吸不顺畅,真他娘的晦气。
父女俩亲亲热热进门,养女亲热地挽着渣爹的胳膊,满脸骄矜。刘春兰立马带着笑迎上去,又是接东西,又是假意嗔怪:你就惯着她吧,都快被你宠上天了!
男人傻乐着回:女儿家本来就该娇养,我乐意疼!
时念看着进门的男人,一身军装笔挺,衬得身型挺拔不见半分臃肿。人到中年却依旧生得俊朗夺目,那双眼睛,那眉骨的弧度,与时念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分明是刻在骨血里的亲缘,一眼就能让人笃定——这就是她的亲爹。
也难怪原主娘当年会一头栽进去。这般皮相,年轻时更是意气风发。只可惜原主娘命不好,早早去了。所以说恋爱脑要不得,男人没选对,苦的不只是自己,连带着儿女都要跟着在泥潭里熬。
这时时建国也看见了安静坐在沙发的女孩。方才还挂在脸上的宠溺笑意,瞬间凝固在嘴角。
眼前这姑娘身型单薄,脸色蜡黄,一看就知道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
女孩的那张脸像极了他,那份沉静的气质像极了那个难产而去的女人。
这十七年里,他不是没有想过远在山村的女儿。又想起那个女人临终时抓着他的手,让他好好待女儿。可他恨这个女儿,她一出生,自己心爱的女人就永远地离开了。
所以他亲手把还没满月的孩子送去了乡下。为了填补心中的空虚,找了一个带着女儿的寡妇,图眼前日子的安稳。
可当他看着眼前酷似自己的女儿,愧疚像潮水般袭来,呛得他喉咙发紧。他甚至都不敢去想,这十七年,她有没有穿过一件新衣服?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想起他时偷偷地哭?
可这份愧疚刚刚涌上胸口,一只温暖的手就伸进了自己的掌心,胳膊也被养女紧紧抱住,撒娇般摇晃着,娇娇软软地叫了声:爸爸!
是了,这才是他十几年精心维护的。温柔体贴的妻子,黏人懂事的女儿,外人眼里圆满安稳的生活。
而眼前这个亲生女儿,更像一个闯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