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柩就停放在堂屋正中,头朝里、脚朝外,正对大门。
案上供着一碗倒头饭,插着三根筷子,烛火摇曳,香灰积了薄薄一层。
停灵的这一天一夜,后辈们轮流跪在蒲团上守灵,哭声时断时续,如秋夜寒蝉,凄切不绝。前来吊唁的乡亲们提着纸钱、拎着白面馍馍,进门先对着灵柩上香烧纸磕头,再到偏屋喝一碗热茶、吃几块糖果,主家则忙着递烟倒酒,答谢这份沉甸甸的人情。
与此同时,几个年轻的后辈扛着锄头上山,选择风水宝地,一锹一镐地掘下去,黄土翻涌,直到挖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深坑,垫上干燥的稻草和石灰,才算备好了陈奶奶最后的归处。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唢呐声就呜呜咽咽地响了起来,如泣如诉,撕破了晨雾。
八个壮汉扎着白布腰带,喊着号子抬起棺木,一步一挪地往山上去。纸钱撒了一路,像苍白的蝴蝶纷纷扬扬,随风飘散。
到了墓穴前,棺木缓缓入土,亲人们最后一次扑在棺盖上痛哭,声嘶力竭,随后一捧捧黄土落下,渐渐掩住了那抹朱红。一块青石碑立起来,刻着时门陈氏之墓,这人间一趟,便彻底入了土,安了魂。
第三天就是主家谢客的最后一天,丧事到了这一步,才算圆圆满满地收了尾。活着的人擦干眼泪,该种地种地,该上班上班,日子还得继续往前过。
几天忙活下来,虽然大队长也给她们安排了睡觉的地方,但是外边乱哄哄的,时念也没休息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时念看着打扫院子的伯娘们,总觉得忘了点什么事,脑袋昏沉沉的,却一时想不起来。
这时,二牛从外面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对时念说道:念念,太爷爷喊你去一趟祠堂!
时念瞬间想起来了,她就说有什么事忘记了,时建国还在祠堂关押着呢。
她心头一紧,转头跟沈砺川对视一眼,两人目光交汇,皆是一凛,随即拉着沈砺川跟着二牛去了祠堂。
时念刚进门,一眼就看见刘春兰和时建国跪在祖宗牌位前。
几天没见了,两人瘦了一大圈,形容憔悴。
时建国满脸胡茬,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昔日的英挺模样荡然无存;刘春兰面色苍白,战战兢兢地靠在时建国身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像只受惊的鹌鹑。
时念朝着站在牌位旁边的老太爷身边走去,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太爷爷!
老太爷抬眼看着时念,目光浑浊却锐利:念念,你来了!
看时念来了后,他转向族中众人,声音苍老却掷地有声:我们时家立宗训戒,百善孝为先,孝乃立身之本。
凡我时家族人,首要恪守孝道。但时家第五房长孙时建国,对其生养他的母亲没有尽到赡养之责,漠视长辈的辛劳,枉顾养育深恩,此乃其罪之一
人伦大道,父慈为先,骨肉血脉,抚育为天职。为人父母,当担负抚育之任,血脉相传不可自绝慈道,弃养骨肉
上愧对父母,下弃养幼子,枉顾天理人伦,有伤宗族门风,此乃其罪之二!
老太爷说完时建国的两大罪状后,眼神如电,直射跪在蒲团上的时建国,沉声说道:时建国,此二罪,你可认!
时建国在老太爷当众宣读的刹那,恨不能把头埋进地缝里,哪还敢反驳。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只想着是杀是剐赶紧结束这一切,咬着牙点了点头:我认!
老太爷沉声开口:很好!不敬父母,鞭打二十;弃养子女,鞭打二十。你可服?
时建国咬着牙闭了闭眼,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我服!说完后拳头捏得死紧,指节泛白,就等着鞭子落下来。
老太爷抬手一挥,瞬间上来两人,一人手里拿了一条长鞭。
时念站得比较近,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普通的鞭子,鞭身上还带着密密麻麻的小刺,寒光闪闪。这要是挨上四十鞭,时建国还能不能站着都两说。
更何况,他被关在祠堂三天了,也不知道吃没吃饭。
时念想起陈奶奶临终前在她耳边说的话,闭了闭眼,急忙出声喊道:等等!
要落在时建国身上的鞭子生生顿住,悬在半空。老太爷狐疑地看着时念,眉头微蹙:怎么?念丫头有话说?
时念抬头看向老太爷,眼眶微红:太爷爷!我爸的两大罪状,我没有办法替他反驳,因为那都是事实。他愧对奶奶的那二十鞭,我不能替奶奶原谅。但去了部队后,我才知道他身负军职,身不由己,只身交给国家,那也是迫不得已。所以他弃养我的那二十鞭,就不打了吧……为人子女,我不忍心看他受罚。
时建国听见这话,蓦地抬起头,眼含热泪地看着时念,喉结滚动,嘴唇颤抖,还得是他女儿啊!
老太爷听完时念的话后,深深地叹了口气,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罢了!既然念念已经原谅你了,那二十鞭就饶了你。希望你谨记今日的教训,日后切记不可再做有伤小辈、有辱门风之事!
说完对着挥鞭的人一抬手:二十鞭!行刑!
沈砺川刚要往前站,时念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悄声问道:你干什么去!
沈砺川挣了一下,沉声道:我替爸挨那二十鞭。打坏了,还得你照顾!
时念都无语了,手上力道加重,把他往回拽:把你打坏了,我也心疼啊!他该受的,你上去干什么?
这次没人拦着。啪啪二十鞭下去,鞭鞭到肉,时建国的衬衣都打出血印子了,皮开肉绽。旁边的人搀扶着,他才勉强跪稳当,额头上冷汗涔涔,脸色惨白如纸。
旁边目睹一切的刘春兰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刺耳:老时!老时,你怎么样了啊!你们怎么能这样!怎么能殴打军官,你们这是犯法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