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回敬一礼。高卫东走到她身侧,微微俯身,声音放得极轻:他们知道你今天要离开,为了感谢你,自发来为你送行。
时念望着那一张张或沧桑或年轻的面孔,望着那些残缺却笔直的身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哽咽着,声音沙哑却坚定:你们不必如此,如果不是你们舍生忘死守住了国门,哪有我们现在的安稳日子?苦,你们已经吃过了;往后的福,咱们一起守!
她眼眶通红地看向高卫东,抬手替他拂去肩头的落雪:接下来交给你了,有什么事记得和刘洪铮商量着来,再找几个人让他带带,他不属于咱们食品厂,他有他自己的使命,咱们心里要有数,有事你给我打电话,别自己硬扛。
高卫东虽然早就知道有这一别,可真到了临别之际,心口还是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似的
是时念将他从泥潭里拽出来,一步一步引着他向阳而生,这一路,都是时念在照顾他、开导他,可她明明也不过和他妹妹一般大的年纪。
你放心,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眼眶里蓄满了泪,我会好好守着食品厂和农场的。你在外头……好好的。
时念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我就是去上个学,又不是不回来了!赶紧带着人回去吧,这大冷的天,别冻出个好歹来!
高卫东猛地转过头,狠狠抹了把眼睛,再转回来时,眼眶红得像兔子:那我就先走了!你路上小心,多注意安全!
时念重重地了两声,用力点了点头。她看着高卫东带着队伍转身离去,看着那些或蹒跚或挺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真是的!她就说自己不适合离别的场面吧!主要是这眼窝子太浅了
李国柱上前一步,双手递过来一个玻璃罐子,透明的玻璃罐子里满满当当装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是一捧璀璨的宝石。
他搓着冻得通红的大手,憨厚地笑着:妹儿!哥也不知道给你送啥好,知道你爱吃甜!哥把服务社的糖罐子都给你薅来了!
时念终是忍不住了,眼泪一声就砸在了手背上,烫得她心口发颤。
李国柱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地往前凑了两步:哎!妹儿别哭啊!你要是不喜欢这水果糖,下次哥给你买大白兔成不?这次服务社的大白兔不知道被哪个龟孙子给扫荡完了,我去的时候就只剩这个了!
时念听着他碎碎叨叨的话,又看着他急得满头大汗的模样,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腮边:狍子哥!我很喜欢!谢谢你!
李国柱长长松了口气,挠了挠后脑勺:嗨!就一罐子糖,哪值得谢!你记得到了给哥寄个信!你嫂子今天值班,来不了,她让我给你带个好!
时念抬手擦了擦眼泪,鼻尖还红着:好!我记着了!你平时训练的时候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要是电话丢了,你直接去食品厂找高卫东也行!
李国柱地拍了拍胸前的口袋:妹儿你放心!纸条我好好放在口袋里呢,绝对不会丢!
时念弯起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走了!谢谢你来送我!
这时,季政委留下的警卫员快步上前,对着时念敬了一个利落的军礼:时同志,政委吩咐我送你们去车站!
时念转头看去,才发现季政委人虽然离开了,那辆吉普车却还静静地停在路边。她心头一热
时建国早就连人带行李地钻进了车里,正探出头朝她招手。
时念拉开车门坐了上去,摇下车窗,探出头朝李国柱用力挥手:狍子哥!你回去吧!好好训练!我到时会给你们写信的!
李国柱追着车子跑了几步,军靴踏在雪地上咯吱作响,他扯着嗓子喊:妹儿!一路顺风!
虽然来军区才一年半载,可真到了离开的时候,时念心里还是像被什么揪着似的,闷得她心口发堵。
车子一路平稳地开到火车站,警卫员帮着把行李搬下来,又敬了个礼,这才转身离去。
时建国提着手提袋站在原地,望着眼前人潮汹涌的车站,忽然扭头看向时念,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张了张嘴:
闺女啊,爸在部队混了半辈子,这面子……还没你在老首长面前大。
时念抬眼望去,只见她爹耷拉着肩膀,平日里挺直的腰板此刻竟微微佝偻着,活像只被雨淋透的斗鸡
她忍不住皱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无奈:你想多了!你的战友朋友这会儿都在训练、出任务呢,有心来送你也没时间啊。你好兄弟林团长不是来了吗?再说了,你们半辈子的战友情,还在乎这个?
时建国一听这话,瞬间支棱起来,腰杆挺得笔直:那当然不在乎,我们那战友情,那可是真金不怕火炼的!我也就是顺嘴一提!行了行了,上车!不然一会儿该挤不进去了!
话音未落,他就提着包大步流星地往车站里边走去,也没管后面的时念跟没跟上
正是上车检票的高峰期,所以除了人挤人以外,还有各式各样的花式行李,有人背着沉甸甸的竹编背篓,有人拿根扁担两头挑着鼓囊囊的蛇皮袋,还有人一手抱着哭闹的娃、一手拽着捆扎结实的铺盖卷……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煤烟味和廉价肥皂混杂的气息
时念感觉自己根本不是凭双脚在行走,而是被身后汹涌的人潮裹挟着,被迫地往前挪动。
一眨眼的功夫,时建国的身影就淹没在攒动的人头里了,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时念就很气!
就没见过这么不靠谱的爹!跟他出个门,闺女丢了,他都未必知道!
她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恨自己刚才一时心软,没狠狠打击一下时建国
越靠近车厢门口,场面越是混乱不堪
好像先挤进去的,就能多占一个一个座位似得
时念的脚在混乱中被踩了好几下,她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别挤!踩着人了!”
声音却像石子投入大海,瞬间被吞没,火车的鸣笛声、孩子的哭嚎声,男人女人的叫喊声,哪一声都比她的动静大。
千难万险,时念总算是挤上了火车。
她刚踏进车厢,还没来得及寻找座位号,就被一声尖锐刺耳的叫骂声惊得浑身一颤,时念轻拍着胸口,好奇的看了过去,人是怎么可以发出杀猪一样叫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