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秦天明坐在办公室里,敲下了那封邮件。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过。
张伟强,在下城区遭遇意外,心脏骤停。
现场发现一枚纽扣,上面印有振邦安保的标志。
目前下城区治安队正在调查,尚未有定论。
其余四名实习生情绪稳定,已安排专人照看。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按下发送键。
下午,总公司的邮件到了。
秦天明点开邮件。只有几段话,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砸在他脸上一样!
“秦川:我只是派他们过去实习两个月而已。两个月以后就会走。
在自己家地头上,你怎么就看不住呢?你是废物吗?
剩下的四个,别再给我出事了。如果再出事,我真的严重怀疑你有没有资格撑起这个公司。”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另外,实习生是在你那里死的。你们那里是前线敌占区。牺牲了,要按战后抚恤金来算。实习生十万块。
这个抚恤金要从你们账户里出。你打报告,我批条子。下不为例。”
邮件的最后,落款是陈总。
没有问纽扣的事。没有问振邦的事。
没有问意外还是谋杀。什么都没有。
秦天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屏幕前慢慢散开。
陈总不是没看见,是不想看。或者说,不想拆穿。
这种把戏,他看破了,但可能考虑多方原因也懒得说。
十万块,一条命,把这事平了。剩下的四个老实待着,两个月后走人。这就是陈总的意思。
他吸了一口烟,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桌上的电话。
“孙叔,上来一趟。”
几分钟后,孙德明推门进来。他站在桌前,看着秦天明的脸色,没问。
秦天明把邮件的内容说了一遍。孙德明的眉头皱起来,但没说话。
“写一份抚恤金的报告。十万块。汇报给总公司。”
秦天明靠在椅背上,“写完了给我看。”
孙德明点头,转身就走。
秦天明站起来点上一根烟,走到对面的墙边,看着挂在墙上的那张下城区的地图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响了。
秦天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一串陌生的号码,不是他存过的任何一个联系人。
第九城区的。他拿起手机,接通。
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一个声音传来,不急不慢,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调侃。
“喂。是秦总吗?”
秦天明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那声音太熟了。熟到骨子里。熟到他听见第一个字的时候,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忽然落了地。
他笑了。
“老板啊,你怎么换手机号了?刚开始我都没听出来呀。”
他靠进椅背里,把脚翘上桌角,声音里带着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松弛。
“怎么啦?有什么事吗?老板,请指示。小弟我,随叫随到。让我撵鸡,我就不抓狗。让我抓奸,我绝不看戏。总之——上刀山,下火海,听候老板的吩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老板笑了,是被气笑的那种。
“去你的。谁闲的没事让你去抓鸡撵狗、去抓奸?”
笑声停了。老板的语气忽然沉下来,“你小子。真能给我惹事。”
秦天明的脚从桌上放下来,坐直了。
“昨天晚上,陈总把我喊过去。”
老板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把你寄的邮件甩在我脸上,劈头盖脸给我骂了一顿。夸我教子有方,教出来一个好徒弟。”
他顿了顿,“你呀你呀。能不能给我省点心?”
秦天明靠在椅背上,嘴角还带着笑,但眼睛不笑了。
“哎呀,老板,那也是没招呀。人家都要把刀架在咱脖子上了,总不能被人家弄死吧。”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再说了,这不都是老板你教的吗?人家陈总也没说错呀。有其师必有其徒。所以说——还是老板教育得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然后老板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去去去,别给我打马虎眼。”
笑声收了。他的声音变得很认真,“我可警告你。剩下四个,你可别玩死了。你再玩死了,我可兜不住了。”
老板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抽烟。
秦天明听见打火机咔嗒一声,然后是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还好,这个人是陈总下面管控的人,没啥亲戚。遮得住。下次再干这种事情——利落一点。”
“你还是太草率了。你以为糊弄个敌对公司干的东西,就能瞒得过所有人?”
老板吐烟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你这种招数,都是他们用过的。”
秦天明没说话。
“你还是不够老练。”老板继续说,“下次再弄这种事情,你就直接拉到野外。光明正大地弄死。
上报一个——野外跟车,被妖兽袭击。正儿八经先把补助一报,啥事都没有。”
他的声音压低了,“上面就算知道也没用。妖兽整死的,又不是人弄死的。报仇?找谁报仇?
就算上面明知道是你弄的,也不能在明面上正儿八经给你穿小鞋。”
他顿了顿。“有些时候,杀人不用那么复杂。你都已经成老板了,底下的人也就是你的一言堂。明白了吗?有的时候——越简单越好。”
秦天明不笑了。他坐得很直,手机贴在耳朵上,眼睛盯着桌上那个暗掉的电脑屏幕。
“行。我知道了,老板。”
电话那头,老板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行了行了,这种题外话就不讲了。今天给你打电话,不是说这个的。”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柔软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
“我是过来感谢你的。秦川。当初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秦天明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这才多久?王磊跟赵峰这两个小子,我说实话,没怎么看好的。
我觉得他们也就是感源境的料子,可能哪天就为了公司捐躯了。”
老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感慨。
“没想到这才过去多久,你就把他俩调教成了开脉阶。
当初交给你一个开脉、三个感源,现在一下子你给我整回来四个开脉。”
他笑了,“秦川呀秦川,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