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的走廊里全是人,他们都站在走廊里,没有回房间。
有人靠在墙上,有人蹲在地上,有人坐在地上。
他们看见秦天明走进来,有人站起来,有人扶墙,有人喊“秦哥”。
秦天明从他们中间走过去。他认出其中几张脸,是华信的老队员。
他们的脸上有血,衣服上有血,身上缠着绷带。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
刘武不在。
李青不在。
六个小队长不在。
秦天明走过走廊,推开宿舍的门。宿舍里有人在。
刘武躺在床上,上半身的绷带从胸口缠到腹部,腰间缠到胯骨。
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半闭着。
李青躺在旁边的床上,脸白得像纸,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她的左臂被厚厚的绷带缠着,吊在胸前。
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下面渗出血。
陈刚坐在两张床中间的地上。他的左臂用绷带吊着,右手拿着一个水壶。
他看见秦天明,想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老板。”他的声音沙哑。
秦天明在他旁边蹲下来。“怎么回事?”
陈刚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水壶。“刘哥替李姐挡了一下。
那头妖兽从侧面扑过来,李姐没看见。刘哥把她推开,自己挨了一下。”
“李姐被震晕了。医生说没伤到骨头,就是轻微脑震荡。
刘哥的伤口深,缝了三十多针。医生说没伤到内脏,要躺一阵子。”
秦天明站起来,走到刘武床边。刘武睁开眼睛,看见秦天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没笑出来。
“秦哥……李青没事吧?”
“没事。轻微脑震荡。”
刘武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秦天明走到李青床边。她的呼吸很轻,睫毛在微微颤动。
额头上那块纱布下面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秦天明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宿舍。
陈刚从地上爬起来,跟在他后面。走廊里的人没有散。他们看见秦天明出来,都看着他。
秦天明站在走廊中间,看着那几张脸。孙浩不在。周平不在。
陈刚站在他身后,左臂吊着绷带。
李虎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脸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从左眉梢划到右嘴角。
赵志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腿上缠着绷带。
王强站在他旁边,右手吊着绷带,左手拿着一根没点的烟。
“孙浩和周平呢?”秦天明问。
没有人说话。陈刚站在他身后,声音很小。“战死了。”
秦天明站在那里,没有动。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陈刚继续说。
“老队员战死七个。新来的工会战死八个。其余人都挂了彩。”他的声音在发抖。
秦天明点了一根烟。“名单整理出来。阵亡的,抚恤金按公司最高标准发。
受伤的,医药费公司全包。先治伤,别的事后面再说。”
陈刚点头。
秦天明把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他转身走回宿舍,在刘武和李青旁边的空床上坐下来。
窗外还在下雨夹雪,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哒哒哒的响声。
他把大枪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枕头旁边。
大枪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暗红色的,已经干了。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擦掉。
躺下来,闭上眼睛。耳边是雨声、雪声、走廊里压低嗓门的说话声。
不远处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像被什么东西捂住嘴的那种哭。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
灯座是白色的,圆形,里面没有灯泡。
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看不清外面。
远处,北方的天空还有雷电在闪,是紫色的。
他看了很久,眼睛不眨,直到那片紫色的光慢慢暗淡,最后消失不见。
———
天空中的紫色雷电慢慢收敛。陈玄明站在空中,一动不动。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被风吹动的枯树。
瞿三石第一个飞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老陈的手臂冰凉,硬得像铁。
陈玄明转过头,看了瞿三石一眼。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紫色的雷电还在瞳孔深处跳动。
他张开嘴,声音很小,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无愧.....祖国....。”
瞿三石的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周幸川从另一边飞过来,站在陈玄明身后。
何志林、李权、法明、敖慕白也陆续围过来。六个人围成一个圈,把陈玄明护在中间。
陈玄明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开始往下坠。慢慢往下飘,像一片落叶。瞿三石抓着他不放,跟着他一起往下落。
敖慕白从下面托住他的双脚,减轻了下坠的速度。六个人护着那具苍老的身体,缓缓落在地上。
雪还在下。雪花落在他的白发上、脸上、肩膀上,很快就融化了。
瞿三石把他平放在雪地上,脱下自己的将服,盖在他身上。六个人站在雪地里,低头看着那张苍老的脸。
没有人说话。风把雪花卷起来,堆在他们脚边。远处要塞里传来隐约的哭声,被风雪声盖住了。
瞿三石蹲下来,伸手合上陈玄明的眼睛。他站起来,朝其他五个人看了一眼。
“带陈司令回去。”
敖慕白弯下腰,把陈玄明从雪地上抱起来。他的身体很轻,像是没有重量。六个人朝要塞走去,脚步沉重
......
第二天,追悼会在广场举行。天还没亮,几千人已经站满了。
雪停了,乌云压得很低。
加急建立的灰色的石碑立在广场中央,正面刻着“第九城区保卫战阵亡将士纪念碑”。
背面空着,名字太多,来不及刻。
瞿三石站在石碑前面,穿着一身黑色的军装,没有戴帽子。
他抬起头,看着广场上的人。“陈玄明总司令,临死前只说了一句话。无愧祖国。”
他举起手。“敬礼!”
几千人同时举起右手。
“砰!”
“砰!”
“砰!”
城墙上,士兵们排成三排,举枪齐射。枪声在广场上空回荡,一下,两下,三下。
瞿三石放下手,枪声停了。风吹过广场,把旗帜吹得啪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