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里,韩知林开始走在最前面,像一艘破冰船,用宽阔的肩膀为身后的沈青青和凌薇分开了拥挤的人潮。
他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迅速扫视了一圈,就锁定了孙远那小子挥舞的手臂。
跟孙远一起在那里占位的还有前院的潘文何等人。
看样子,知青们基本都会坐在这片区域了。
韩知林领着她们径直走了过去。
到了地方,沈青青一看,那地方果然是个好位置。
在前排稍微靠边,既能清楚地看到银幕上的人影晃动,又不会被中间的人挤得动弹不得。
最关键的是,这个位置离麦场通往小树林的那条小路不远,进退自如。
“坐这儿吧,风小,不冷。”
韩知林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总能让人莫名地安心。
他将两条长凳摆好,用手背仔细地擦了擦上面的灰土,才示意沈青青她们坐下。紧接着,他像是变戏法似的,从洗军绿色挎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一股浓郁的焦香瞬间钻进沈青青的鼻子里。
油纸包里是炒得焦香酥脆的南瓜子和花生,颗粒饱满,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
韩知林没说话,直接抓了一大捧,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沈青-青的棉袄口袋里。
那滚烫的温度隔着布料,一直暖到了她的心口。
沈青青心里一甜,抓了一把分给身旁的凌薇。
然后掏出红薯干给韩知林和凌薇都分了一些。
三人心照不宣地并肩坐下,学着周围大娘们的样子,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嗑着瓜子。
清脆的“咔嚓”声在嘈杂的环境里毫不起眼。
她们的动作看似悠闲,实则眼角的余光一刻也没有放松过。
高秀梅紧挨着她们坐下,局促不安得像屁股底下有针。
虽然沈青青也客气地分了她一小把瓜子,但她显然吃得心不在焉,瓜子仁都嗑碎了也浑然不觉。
她的眼神飘忽不定,像一只没头苍蝇,时不时地就往知青点的方向,或是村西头那片黑漆漆的田埂上瞄。
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简直是把“我有问题”四个大字刻在了脸上。
沈青青觉得好笑,这人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就这点道行还学人玩阴谋诡计。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啮合声后,放映机后方猛地射出一道粗壮的、夹杂着无数尘埃的光束。
像一把利剑劈开了浓重的夜色,精准地投射在那张雪白的银幕上。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光吸引了过去。
银幕上先是出现了一连串晃动的数字,接着,激昂的音乐伴随着“八一电影制片厂”几个大字轰然响起。
电影《英雄儿女》开始了。
沈青青感受着身边韩知林传递过来的安稳体温,又看了看身侧如同冰雪雕塑般沉静美丽的凌薇,心里的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
她知道,电影的开场,也意味着她们今晚这场“猎杀”大戏,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真正的演员,马上就要登场了。
银幕上,王成的怒吼“向我开炮”还未响起,志愿军战士们在战壕里匍匐的身影,便已将所有人的心神都牢牢攫住。
黑白的光影在人们脸上明灭,映出一张张或紧张、或激动的质朴脸庞。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忘了打闹。
大人们也看得入了神,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片烽火连天的朝鲜战场。
然而,在这股集体性的热血沸腾中,知青们坐的这一小块地方,却像被一层无形的冷气罩着,气氛诡异得让人后背发凉。
高秀梅整个人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屁股在长凳上挪来挪去,活像扎了针。
她的眼睛根本没在看电影,那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时不时就往沈青青和凌薇平静的侧脸上瞟。
眼神里混杂着紧张、嫉妒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狠毒。
过了好一会儿,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从臃肿的棉袄怀里掏出一个掉漆严重的军绿色旧水壶。
她笨拙地拧开盖子,水壶口那儿还残留着一股子铁锈味,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身子往前凑了凑。
“哎呀,这电影是好看,可今晚的风也太燥了,刚才又吃了那么多炒花生,你们渴不渴?”
高秀梅的声音刻意放得又轻又柔。
听在沈青青耳朵里,却像指甲刮过黑板一样刺耳。
她把水壶往沈青青和凌薇中间递了递。
“这是我出门前特意灌的一壶凉白开,要是你们不嫌弃,就喝口润润嗓子。”
沈青青看着那只递到面前、壶嘴边缘还沾着不明污渍的水壶,心里差点笑出声。
这高秀梅的算盘珠子,简直都快蹦到她脸上了。
且不说平日里这人小气得连根针都舍不得借给别人,单说这冰天冻地的晚上,谁家好人会专门带一壶凉白开出来,还这么“好心”地分享给自己的“眼中钉”?
这女人怕是疯了,难不成是打算一壶药水下去,把她们几个全给一网打尽?
真当村里的赤脚医生是摆设,查不出里面的猫腻吗?
“我不渴,高知青你自己留着喝吧。”
沈青青摆了摆手,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客气却带着一股无法忽视的疏离。
韩知林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宽阔的肩膀不着痕迹地往沈青青身边靠了靠,像一堵墙,严丝合缝地挡住了高秀梅那过于热切的视线。
他虽不知道那水里究竟有什么名堂,但从高秀梅那副反常的做派里,他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这女人递过来的东西,绝对碰不得。
高秀梅被一口拒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急躁和慌乱瞬间从眼底浮了上来。
就在她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时,一直沉默不语,仿佛入定般的凌薇却突然伸出了手。
她的声音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溪水,清冷又干脆:“正好,我嗓子有些干,多谢了。”
沈青青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拦。
可当她对上凌薇那双冷静得近乎深渊的眸子时,伸到一半的手硬生生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