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在田间地头、在各家各户的饭桌上、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被添油加醋地反复咀嚼、咂摸,最后发酵成了一个传奇般的故事。
“听说了没?知青点的那个沈丫头,在省城报纸上写东西了!”
“何止是写了,还给寄钱了呢!整整三块钱呢!”
“俺们家那口子在地里刨几个月,分红都分不到这么多!”
“我的乖乖,这笔杆子是金子做的吧?”
“动动笔就来钱,比咱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活计可强太多了!”
“要不说人还是得读点书有点文化才行呢。”
“可不是嘛,那城里的工厂招人都得初中学历以上呢。”
……
沈青青对这一切心知肚明,甚至可以说,这正是她乐于见到的局面。
她没有像某些人想象中那样,把报纸和汇款单藏得严严实实。
相反,她大大方方地给了一张报纸给其他知青,谁想看都能凑过去瞅两眼。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在这个人人盯着人人的年代,彻底的低调固然是一种保护色,但有时候,它也会让你成为一个异类,一个无法被理解的“谜”。
一旦你的生活水平稍稍超出了大家对你“应有”水平的认知,各种猜忌和怀疑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
与其等到那个时候百口莫辩,不如主动为自己打造一个合情合理的“人设”。
一个能上省报的“文化人”,一个能靠笔杆子挣钱的“才女”。
这样的人,平日里吃个白面馒头,用点城里来的雪花膏,不就显得顺理成章了吗?
这既是一面挡箭牌,也是一张通行证。
它能解释她部分物资的来源,更能让她在村民和知青群体中,获得一种不同于劳动模范的、更为高级的尊重。
下午下工的哨声刚落,沈青青扛着锄头还没走到知青点门口,就看见大队长张大源背着手,迈着四方步,一脸红光满面地朝这边走来。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里都洋溢着喜气,活像自家儿子娶了新媳妇。
“沈青青同志在不在?哎呀,咱们大队出大能人啦!”
人未到,声先至。
张大源的大嗓门响彻了整个院子,引得刚回来的知青们纷纷探出头来。
沈青青连忙放下锄头,快步迎了上去,姿态放得很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腼腆。
“大队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这都下工了,怎么不赶紧回去歇一歇?”
“歇不住,歇不住啊!”
张大源一双大手连连摆动,那双精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瘦弱地女知青,眼神里满是稀罕。
“我能不来吗?公社王干事都打来电话问了,说是在报纸上看见咱们苏河大队的名字了!”
张大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兴奋。
“青青啊,快,把那报纸给我瞅瞅,听说咱苏河大队的春耕场面都上省城的大报纸了?”
这话说得,好像那文章是他写的一样。
沈青青心里暗笑,面上却很平静。
“报纸在我屋里,您稍等。”
说完,沈青青径直往知青点后院走去。
在大队长期待的眼神中,从后院返回前院的沈青青把一张报纸递到了他的手上。
与此同时,她还体贴地用手指着文章所在的版块。
“大队长,您看,就是这篇。”
“我也没写啥,就是把咱们队里春耕时大家伙儿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干劲,照实写了写。”
这话可说得太对张大源的胃口了。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报纸,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作为苏河大队的大队长,张大源自然是识字的。
他一个字一个字仔细阅读着沈青青发表的跟他们苏河大队息息相关的文章。 “‘挥汗如雨播种希望’……嘿!”
他一拍大腿,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好啊!这词儿用得真带劲!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嘛!”
他抬起头,看向沈青青的目光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看自家晚辈的欣赏和骄傲。
“青青,你这可不光是给你自己争光,更是给咱们整个苏河大队长了脸,给咱们九百多号队员都长了脸啊!”
这顶高帽子,沈青青稳稳当当地接了。
因为她心里知道,这不仅仅是场面话,张大源是真心实意地高兴。
对于一个把大队荣誉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大队长来说,没有什么比这种来自上头的“肯定”更让他振奋的了。
果然,张大源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他拿着报纸,风风火火地就往大队部走,临走前还撂下一句话。
“这么大的好事,必须让全大队的人都知道一下!让大家都跟着高兴高兴!”
傍晚时分,当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升起袅袅炊烟时,挂在村头老槐树上的大喇叭,在发出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后,突然响了起来。
往常这个点,广播里放的都是些革命歌曲或者新闻摘要。
可今天,传出的却是大队文书那略带激动的、清亮的嗓音。
“……下面,为全体社员同志们,播报一篇刊登在《松江日报》上的文章!”
“作者,是我大队下乡知识青年,沈青青同志。”
文书特意在“沈青青同志”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一时间,整个苏河大队都安静了一瞬。
那些蹲在墙根下吃饭的、在院子里喂鸡的、在屋里拉风箱的,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竖起了耳朵。
“……春风吹拂着苏河两岸的黑土地,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生命正在悄然复苏。”
“看,那西边的坡地上,我们苏河大队的社员们,正以冲天的干劲,拉开了春耕生产的序幕……”
文章的语言质朴,描写的却全都是社员们最熟悉不过的场景。
听着广播里那些“队长高亢的号子”、“铁犁划破土地的声音”、“妇女们爽朗的笑声”,这些不识字的庄稼汉们,一个个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
他们的生活,他们日复一日的辛劳,竟然被人用这么好听的词句写了出来,还登上了省城的报纸,让省里的领导们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