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凌知青清高归清高,可人家手上有钱啊,时不时去一趟县城,带回来老些好东西!”
“还有这沈知青,动动笔杆子就顶别人干几个月!”
“自己赚了钱不说,还给大队争了荣誉!”
“现在,全大队现在都拿她当宝贝!”
“你再看看你,整天拉着张死人脸给谁看?”
“我看你连人家沈知青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真是个扫帚星!”
“扫帚星”、“比不上”、“没用的货”……
这些词像一条条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高秀梅的自尊上。
她本就算计凌薇不成自己却嫁给黄大牛这个农村莽汉而心有不甘,总觉得是自己明珠暗投,暂时落魄。
平日里,她还能靠着那点“城里人”的优越感撑着。
可现在,沈青青的成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全部的狼狈和不堪。
凭什么?
她们明明是一起来的!
凭什么沈青青就能风光无限,自己就要在这灶房里被烟熏火燎,还要被一个农村老太婆指着鼻子骂?
嫉妒像黑色的藤蔓,从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疯狂滋长,缠住了她的五脏六腑,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
灶膛里的火光跳跃着,映在她布满泪痕的脸上,那双眼睛里,闪过一抹阴鸷得可怕的冷光。
沈青青,凭什么好运全让你占了?
此时,知青点后院,却是另一番景象。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青草香和泥土的芬芳,。
晚风拂过,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沈青青应付完一波又一波热情道贺的队员和眼神复杂的知青们,终于得了片刻清静。
她往回走,刚走到后院第二排的单间门口,就看见一抹挺拔的身影正立在她的屋檐下。
那人背对着夕阳的余晖,周身仿佛被勾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是韩知林。
这样子,一看就知道是在专门等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蓝色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气质也比往日里穿着劳动服时更显清冷矜贵。
或许是听见沈青青走近,他转过身来。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清俊脸庞上,此刻浮现出一抹真诚的笑意,像是冰雪初融,连带着眼底都漾开了细碎的光。
“青青,恭喜你。”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在这宁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
“你也听到了?”
沈青青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心里那点被人围观后的疲惫感悄然散去。
“这大喇叭喊了一晚上,想听不到都难。”
她走上前,用钥匙打开了房门,侧身让他进来。
“这次文章能发表,说起来也有你的功劳。”
沈青青可没忘记,当时她写完初稿,自己看了好几遍都觉得顺畅无比。
可后来拿给他看的时候,这人一眼就指出了几个用词不当、略显生硬的地方。
他提的修改意见不多,但每一处都精准到位,让文章的整体质感提升了一个档次。
“我只是提了点微不足道的建议,关键还是你写得好。”
韩知林走进屋,目光自然地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那张简陋的书桌上。
这张书桌是后来沈青青为了写稿子方便置办的。
毕竟她屋里那张用来吃饭的小桌子实在是不方便看书写字。
韩知林从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干净手绢仔细包裹着的细长条物件,递了过去。
“这是我托朋友从海市寄来的,本来早就到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送给你。”
他的神情很认真,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今天见你大作登报,觉得这东西也算找到了它真正的主人。”
那是什么?
沈青青心里泛起一丝好奇,伸手接过。
手绢看起来挺新的,上面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层层包裹的手绢。
当里面的东西完全暴露在眼前时,她的呼吸不由得一滞。
这竟然是一支崭新的,泛着柔润金属光泽的“英雄牌”钢笔。
笔身是经典的墨绿色,笔帽顶端镶着一块小小的红宝石似的塑料片,在昏暗的屋里依旧闪着低调的光。
在这个年代,这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稀罕货。
价格不菲不说,更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武器”。
沈青青愣住了,这礼物倒是有些贵重了。
她下意识地就要推辞:“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
两人虽然已经是对象,但毕竟没有结婚。
沈青青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收太贵重的礼物。
“收下吧。”
韩知林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但眼神却温和而坚定。
“这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
“我希望你能用这支笔,写出更多、更精彩的文章。”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很黑,很亮。
像两汪深邃的潭水,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她微怔的模样,还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名为“期许”的光芒。
看着这样一双眼睛,沈青青到嘴边的婉拒,忽然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不是个扭捏矫情的人,更看得出这份礼物的分量与对方的诚意。
拒绝,反而显得生分和虚伪。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推辞。
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光滑的笔杆,那细腻的触感仿佛能传递力量。
她抬起头,迎上韩知林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这礼物我很喜欢。”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
这句郑重的感谢,似乎让屋内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下来。
韩知林眼底的专注褪去,换上了一抹浅淡的笑意,。
随即,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本该如此”。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很静,只听得见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蛙鸣和院子里其他知青的说话声。
沈青青将钢笔小心翼翼地放回手绢里,细致地重新包裹好,放到了书桌的抽屉里。
转身看韩知林,沈青青笑着说道:“借你吉言,我会努力不辜负这支好笔的。”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宁静的黄昏里,一种默契在彼此间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