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男知青也纷纷开口道喜,语气里满是钦佩。
在这个普遍迷茫的年代,沈青青用自己的能力闯出了一条清晰可见的路。
这本身就足以赢得所有人的尊重。
韩知林就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游刃有余地应对着村民的好奇,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盛满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与温柔。
然而,就在这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中,一道极其不和谐的声音,像是冬天里泼来的一盆冷水,酸溜溜地插了进来。
“哼,不就是运气好碰上了吗?”
“写个故事而已,指不定是在哪儿听了些闲话瞎编乱造的。”
“有这投机取巧的心思,还不如多下点力气割庄稼。”
“别忘了,咱知青下乡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可不是来当什么‘作家’出风头、显摆自己的。”
这声音不大,却异常刺耳。
众人的说笑声戛然而止,齐刷刷地朝声音的来源看去。
沈青青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
她转过头,只见舒艳正站在人群外围,手里紧紧抓着一把割玉米秆的镰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她的脸色有些发青,嘴唇抿成一条刻薄的线,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嫉妒和怨怼。
又是她。
最近这是怎么了?
以前那个在知青点里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的舒艳,好像彻底不见了。
自从高秀梅嫁人搬出去后,她就像是换了个人,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尤其是对自己,那股敌意几乎不加掩饰。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没有了出头鸟在前面顶着,后面的黄雀就藏不住了?
沈青青心里有些无语。
正琢磨着是该直接怼回去,还是一笑置之当她放屁,身旁的凌薇却已经先一步行动了。
凌薇性格虽然清冷,但也比较直,最见不得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酸话。
她直接往前跨了一步,隐隐将沈青青护在身后,对着舒艳嗤笑一声,火力全开。
“哟,舒艳,我离你这么老远,怎么都闻到一股冲天的醋味儿啊?”
“这玉米地里的陈年老醋,是被你一个人承包了吗?”
凌薇的话又脆又响,丝毫不留情面。
“谁规定了下乡劳动就不能写文章了?”
“大领导还教导我们要在劳动之余,努力学习文化知识呢!”
“青青干活的时候可没偷过懒,工分一分没少挣。”
“这信还是林叔亲自送到田头来的,全大队的人都看着呢!”
“倒是你,有在这里说风凉话的工夫,怎么不多掰两个玉米棒子?”
“你那工分,还没青青的高吧?”
“你要是真觉得这钱好挣,觉得这是投机取巧,那你也‘巧’一个给咱们瞧瞧啊?”
“你也写一篇,别说发在海市的《萌芽》上了,就发在咱们县里的报纸上,让大家伙儿都开开眼!”
“别自己没那金刚钻,还偏要见不得别人揽那瓷器活!”
一旁的沈青青,被凌薇这番表现震惊得目瞪口呆。
这……这还是那个清冷的女主吗?
什么时候,凌薇这怼人的战斗力变得这么厉害了。
震惊之余,沈青青心里又有些感动。
这凌薇,是真的把自己当朋友了啊。
这一连串的话,像机关枪似的,噼里啪啦地砸过去,砸得舒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
舒艳被噎得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
握着镰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两个针锋相对的女知青,一时间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行了!都少说两句!”
这声音温吞吞的,带着几分息事宁人的疲软,是知青点的负责人——老好人潘文何。
他从人群里挤出来,试图打圆场。
沈青青没作声,只是安静地看着。
因为她知道,潘文何这种和稀泥的方式,对舒艳这种已经钻了牛角尖的人来说,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果不其然,舒艳被凌薇一顿抢白,正是气血上涌的时候,哪里肯善罢甘休。
她梗着脖子,正要再说什么来挽回颜面,视线却不经意地一抬,猛地撞上了一双冰冷的眼睛。
沈青青感觉到身侧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
韩知林不知何时已经从她身后移到了身前,将她半个身子都挡住了。
他没说一个字,只是用那双清冷如霜的眸子静静地扫过舒艳。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却带着一股比怒火更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像深冬里最凛冽的寒风,刮得人骨头缝里都生疼。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警告。
舒艳脸上的愤恨瞬间凝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所有未出口的尖酸刻薄都堵在了嗓子眼。
她只觉得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握着镰刀的手下意识地松了松。
那眼神里的冷意,让她想起深山里盯上猎物的孤狼,危险而致命。
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过了一会儿,她悻悻地转过身,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快步走回了自己分配的地界,抓起一把玉米秆,用力地挥下了镰刀。
一场闹剧,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结束了。
周围看热闹的队员们见没戏可看了,也三三两两地散开,重新投入到火热的劳动中。
只是偶尔投向沈青青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直到舒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密集的玉米秆后,沈青青才感觉到身前半遮着她的那道身影微微动了动。
韩知林转过身,低头看向她。
就在他回眸的一瞬间,眼底的冷意顷刻间消融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青青……”
他压低了声音,那清润的嗓音像是被秋风打磨过,带着一丝醇厚的磁性,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汇款单先收好。”
沈青青眨了眨眼,秋日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但她能清晰地看见他眸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以及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