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叹,孩子们更是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既害怕又兴奋。
放完了血,滚烫的热水被一瓢一瓢地浇在黑硬的猪皮上,升腾起大团大团的白雾。
空气中,血腥味、猪毛的臊味和水汽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原始而野性的味道。
这个夜晚,注定肉香弥漫,笑语喧阗。
它将以最浓墨重彩的方式,被刻在苏河大队每一个人的记忆里,驱散了整个漫长冬季里积累的寒冷与沉寂。
对于沈青青来说,这充满了烟火气和生命力的场景,让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自己已经融入了这个时代,正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根来。
一个个火把插在临时夯实的木桩上。
橘黄的光焰在凛冽的寒风中疯狂跳跃,发出噼啪的炸裂声,将大队部前这片平整的空地映照得如同白昼。
三头黑褐色的庞然大物此刻正死气沉沉地横在临时搭起的条石案板旁。
那股子从大山深处带出来的气息,在鲜血的洗礼下变异成了一种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兴奋。
空气中原本冷冽的味道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属于北方农村宰杀节日的味道。
那是野兽皮毛被烫熟后的臊气、新鲜血液遇热散发的腥甜,以及木柴燃烧产生的草木灰味。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虽然算不上好闻,却让沈青青这个前世见惯了保鲜膜包装猪肉的社畜,感受到了一种原始且狂野的生存逻辑。
张有根果然是行家里手。
他脱了棉袄,带着另外四个同样是杀猪好手的老把式,分工明确,动作利索得让人眼花缭乱。
“嘿,这老家伙,皮真厚!”
张有根啐了一口唾沫在手心,抄起那柄磨得锃亮的长尖刀。
沈青青紧盯着那把刀。
刀尖在火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弧光,精准地划破野猪的肚皮。
沈青青甚至能听到尖刀割开皮肉时那种闷闷的摩擦声。
这声音让她脖颈后方微微发麻,却又不自觉地被这种充满力量感的解构过程所吸引。
烫皮、刮毛、开膛……
那长尖刀在张有根的大手里仿佛有了生命。
他并不像是在干粗活,倒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解剖。
刀刃贴着骨骼的缝隙游走,那种利落的切断声在嘈杂的人群中竟然清晰可闻。
每一次下刀,每一次卸下大块红白相间的厚实肉块,都会引来围观人群一阵低低的惊叹和嗡嗡的议论。
“瞧瞧那膘,得有三指厚吧?”
“到底是野猪,这一身毽子肉,嚼起来准带劲!”
沈青青转头看去,只见周围的队员们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伸长了脖子,贪婪地盯着案板上不断堆高的肉山。
那一张张被冻得通红的脸上,写满了对肉食的期盼。
几个小孩子甚至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火把的光,也闪烁着对“油水”最纯粹的渴望。
韩知林站在沈青青身边,目光沉静,像是一座在喧嚣中岿然不动的石碑。
他的呼吸均匀,胸腔微微起伏。
那双刚经历过搏杀的手此刻虽然安静地垂在身侧,但指缝间残留的一抹暗红还是提醒着沈青青,这个男人刚才经历了怎样的凶险。
周军则早就按捺不住,凑到有根叔旁边帮忙打下手。
递个盆、接个血,甚至还跟着众人一起吆喝几句,完全没了平时在知青点那副京市出来的矜持。
孙远和那个叫张满仓的后生也站在一旁。
两人虽然没周军那么外放,但脸上那抹难以抑制的兴奋红光,在火把照映下格外显眼。
“孙会计,上称!”
张大源的一声大吼,正式拉开了分肉的序幕。
大队会计和记分员早就搬来了桌子,就着火把那晃晃悠悠的光亮,翻开了厚厚的的工分本。
人群像是有默契一般,自觉地按照家户排起了队。
虽然人人心急,但在大队长张大源和几个村里德高望重的老辈人的注视下,谁也不敢插队捣乱。
“王老三家,工分……,分猪肉……”
“张义柱家,工分……,分猪肉……”
秤盘上的秤砣不断拨动,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每一刀下去的分量,都有好几双眼睛死死盯着。
沈青青注意到,即便是平时最爱占小便宜的婆子,这时候也只是屏住呼吸看着那秤杆。
在这个匮乏的年代,食物就是最高规格的公平。
村里那些个劳动力多,工分高的家庭,有分到十几斤的。
当然了,也有人口少或者上工偷懒的家庭,分到个一两斤的。
沈青青和韩知林的工分在知青里算是拔尖的。
两人加一起可以分五斤一两猪肉。
张有根动作极其大方,手起刀落,给切了两块红白分明、厚实匀称的条肉。
那肥膘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近乎半透明的油脂光泽,瘦肉部分则是紧实的深红色,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沈青青伸手接过,那种油腻而扎实的触感透过纸张传到掌心,让她有种从未有过的充实感。
她弯腰将肉放进韩知林刚才回知青点拿过来的木桶里。
当然了,对于他们来说,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也就是那头一百多斤的小野猪的分配。
这头猪被拾掇得最干净,皮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煮熟后的象牙白。
按照张大源之前的许诺,这是属于四个打猎功臣的。
张有根也没含糊,直接将这头小野猪拆解开,斩成了大致均匀的四份。
张大源亲自走下石碾盘,单手拎起秤杆,亲自掌秤。
“韩知林,三十三斤六两!这次打到野猪你出力最大,第一份算你的!”
每一份都过了称。
在那厚重的秤砣声中,属于韩知林的那一大堆肉被堆到了案板一角。
除了那三十多斤纯肉,韩知林还像之前跟沈青青商量好的那样,指了指那几样大家不太看好的东西。
“大队长,那猪头和蹄子,还有这副下水,要是没人要,我折算成工分一并带走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