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愁这报告咋写呢,你可是文化人,这方面你可得给咱们好好把把关!”
“走走走,那儿风小,咱们过去,细说……”
说着,便不容分说,半拉半请地把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吴健,带离了人群中心,朝着堆放工具的背风处走去。
沈青青看着吴健几乎是被“架”走的背影。
再看看身边已经神色如常、低头帮她把一条小杂鱼从篮子里拎出来,换上一条更肥美鲤鱼的韩知林,嘴角终于忍不住,翘起一个细微又明快的弧度。
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结实的手臂,压低声音,带着笑意说:“你这招‘祸水东引’,用得是越来越熟练了啊。”
韩知林抬起眼。
他的眸子很黑,此刻映着冰河上粼粼的波光,和她带笑的脸庞,漾开了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
他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对付牛皮糖,要么一次性彻底撕掉,要么……就让他粘到该粘的地方去。”
他顿了顿,将那条活蹦乱跳的肥美鲤鱼稳稳地放入她拎着的柳条篮子里,顺便转移了话题。
“这条怎么样?红烧好吃,还是你更想喝奶白的鱼汤?”
两人的低声交谈,很快就淹没在了周围更大的声浪里。
因为,分鱼正式开始了。
按照户头、按工分,会计拿着算盘和账本,唱票一样挨个叫名字。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又充满了烟火气。
欢笑声、议论声、孩子们得不到大鱼就抱着小鱼满地跑的追逐嬉闹声,汇成了一曲热气腾腾的冬日生活交响曲。
而被寄予厚望的吴健,此刻正被大队长和几个队干部围在中间,听他们七嘴八舌地汇报“工作”。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安全生产必须摆在首位”、“上报格式要严谨”、“思想重视程度要体现出来”……
一开始还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架势。
但渐渐地,他发现这些人虽然个个点头应和,嘴里说着“是是是”“吴秘书说得对”,但眼神却总忍不住往那热火朝天的分鱼现场飘,心思明显不在这里。
尤其是当他试图再次将话题引向宣传队、引向沈青青时,张大源总能憨笑着不软不硬地岔开。
吴健感觉自己像是在对着一团棉花用力,有力无处使。
冰面上的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他那件厚实的军大衣也渐渐抵挡不住,鼻尖被冻得通红。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领口,试图抵挡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钻进去的寒意。
然而,比风更冷的,是心头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身前唾沫横飞、热情汇报的张大源,投向了远处的人群。
沈青青和韩知林并肩站在一起,离得不远。
吴健看过去的时候,韩知林正微微侧过身,高大的身形恰好为她挡住了从河道上刮过来的大部分寒风。
两人正低头看着篮子里那条肥硕的鲤鱼。
不知韩知林说了句什么,沈青青的眼睛笑得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那笑容,明亮又温暖,像冬日里最难得的一捧阳光。
可这捧阳光,却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吴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紧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和冷意,裹挟着周围人群发自内心的、却将他排斥在外的欢腾气息,将他紧紧包围。
他听不清那些队员们在为什么而欢呼。
只觉得那一张张洋溢着喜悦的脸孔,像一堵堵无形的墙,把他隔绝在外。
他不明白。
为什么?
他一个公社干部,骑着崭新的自行车,穿着体面的军大衣,纡尊降贵地来到这冰天雪地里。
准备说几句体恤的话,展现一下自己的风度,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在公社里,那些小姑娘们看到他,哪个不是羞红了脸,说话都细声细气的?
他那些关于文艺、关于理想的谈吐,总能换来崇拜的目光。
可到了这苏河大队,到了沈青青面前,一切都失效了。
他引以为傲的身份、他精心营造的谈吐、他自认为高人一等的眼界,在这些朴实得近乎粗野的村民中间,似乎都失去了着力点。
他们有自己的喜悦,自己的收获,自己紧密联结的生活。
他们为了几条鱼而狂欢,为了朴素的收获而满足。
而他,这个试图闯入的“文明人”,只是个突兀的、不被真正接纳的旁观者。
最终,吴健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从张大源天马行空的“工作汇报”中抽身出来。
他拎着张大源硬塞到他车把上的三条还在微微弹动的鱼,跨上那辆锃亮的二八大杠,蹬上脚蹬,匆匆离开了。
那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竟显得有些仓皇。
日头渐渐偏西,金红色的光芒洒在冰面上,给这片收获后的狼藉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色。
满载而归的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冰面上只留下一个个黑黢黢的冰窟窿和些许散落的冰碴与水渍。
很快,它们又会被无情的严寒重新封冻。
沈青青和韩知林提着分到的鱼,走在回知青点的土路上。
她的柳条篮子里沉甸甸的,除了两条格外肥美的鲤鱼和草鱼,还有几条小鲫鱼,甚至还有几个翠英婶子她们硬塞过来的、表皮带着冰霜的大萝卜和一把干豆角。
“虽然被膈应了一下,但总的来说,今天真不错。”
沈青青呼出一口白气,看着篮子里鲜活的鱼,心情又重新飞扬起来。
食物的治愈能力是无穷的。
“晚上就吃酸菜鱼。”
“嗯。”
韩知林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空着的那只手很自然地抬起,将她一缕被风吹到脸颊边的碎发,轻轻地拨到耳后。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和平静,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别担心,吴秘书的事情,很快就能解决了。”
冰河上的热闹渐渐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