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时刻,身旁的邓玉玲却忽然用胳膊肘轻轻捅了她一下,压低声音:“青青,你快看后面。”
沈青青有些疑惑地回过头,顺着邓玉玲的视线向后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土路上,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正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的牛车。
骑车的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身形挺拔。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清冷沉稳的气质。
是韩知林。
他不是去县城办事了吗?
这会就回来了吗?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韩知林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但沈青青却敏锐地从他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他好像有话要对自己说。
一种莫名的预感,悄然爬上沈青青的心头。
不过这么当着众人的面,牛车还在行驶中,她也不好问什么。
当牛车“吱呀呀”地驶进苏河大队的地界时,远远地,就看见村口黑压压地聚着一大群人,像是在盼着什么。
“快看!村里人都在等咱们呢!”
赶车的老李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漂亮的鞭花,透着一股子扬眉吐气。
显然,消息已经长了翅膀,提前飞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
“听说拿了一等奖!”
“不止!还有个啥创新奖呢!”
牛车还没停稳,队员们就被热情的乡亲们团团围住了。
七大姑八大姨的问候声,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比公社礼堂门口还要热闹。
铁蛋像只灵活的小泥鳅,从大人们的腿缝里钻到了最前面。
他仰着通红的小脸,满眼都是星星,大声问:“青青姐姐,你们赢了吗?”
沈青青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笑着从牛车上一跃而下。
她从张大源怀里接过那面鲜红的锦旗,迎风一抖,“哗啦”一声展开。
夕阳下,“文艺标兵”四个烫金大字闪闪发光。
“赢了!”她高声回答。
“噢——!”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瞬间响彻苏河大队的上空,经久不息。
韩知林就站在人群外围,那辆锃亮的二八大杠安静地停在他身边。
他没有挤进去,只是远远地看着被大家簇拥在中央的沈青青。
看着她高举锦旗时脸上那明媚又骄傲的笑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沈青青好不容易才从乡亲们和队员家人的包围圈里脱身,一眼就看到了他。
她拨开人群,朝着他走过去。
周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恭喜。”
等她走到面前,韩知林才轻声开口。
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却带着一丝能让沈青青感受到的暖意。
“谢谢你。”
沈青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她由衷地说:“谢谢你一直支持我。”
这两个月,他从未干涉过她的排练,却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默默地递上一杯热水,或者在她疲惫时,安静地陪她坐一会儿。
什么做饭和准备婚礼这些个后勤工作,他全都揽了过去,一点也没让她操心。
也正是因为有他的支持,她才能安心专注地排练节目。
“我说过,你专注做你的事就好。”
韩知林凝视着她,目光专注而深情。
他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绒布盒子,递到她面前。
“现在,汇演结束了。”
沈青青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明白了过来。
她伸手接过那个盒子,入手是微凉的绒布质感,内里却仿佛藏着滚烫的温度。
正月二十五,五天后,就是他们定下的婚期。
她的指尖有些微微发颤,轻轻打开了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对戒指,不是她以为的银戒指,而是带着温润光泽的金戒指。
款式很简单,就是一个光滑的圆环,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温暖而坚定的光泽。
在这个年代,一对金戒指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等婚礼那天——”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的鼻音。
郑重地合上盒子,抬头看着他。
“我们一起戴上。”
韩知林眼中笑意更深。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拿着盒子的手,温热的掌心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比任何承诺都来得有力。
“噢!显宗叔!快给我们说说,你在台上是啥样的!”
“老李叔,你那二胡拉得也太好听了!”
不远处的欢呼声再次将沈青青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转头望去,只见张显宗被几个相熟的老汉拉着,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神采飞扬。
老李头像个孩子王,被一群半大孩子围着,自豪地展示着他那把立了大功的宝贝二胡。
春花的娘正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心疼又骄傲地给女儿整理着有些散乱的头发……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肺腑的、纯粹的自豪和喜悦。
这一刻,所有排练的疲惫,所有的争执与汗水,全都值得了。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洒满了整个苏河大队,给家家户户的屋顶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袅袅的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在寒冷的空气中交织、盘旋,带着饭菜的香气。
一天的喧嚣,渐渐在这安宁的暮色中归于平静。
文艺汇演大获成功的余波,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苏河大队的每一个角落都激起了经久不息的涟漪。
家家户户的煤油灯下,谈论的都是那两个为大队挣足了脸面的节目,是张显宗说书时的神采飞扬,是《麦田新歌》那撼动人心的歌声和掌声。
这份荣耀,具象化成了大队部墙上那面鲜红的锦旗,成了乡亲们与有荣焉的谈资。 正月二十一,清晨。
窗外天色才蒙蒙亮,呈现出一种清冷的灰蓝色。
沈青青睁开眼,躺在温暖的土炕上没有动。
汇演的疲惫还残存在四肢百骸,但精神却异常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