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青沉吟片刻,开口道:“大队长,书记,谢谢你们的好意。”
“如果真要在大队部办,那酒席的钱和东西都得我们自己出,绝不能占公家的一点便宜。”
“这个你放心。”
王志学接话道:“规矩我们懂。”
“大队出场地和人手,菜肉粮食你们自己准备。”
“这样既合规矩,又显着咱们大队对功臣的重视,两全其美。”
“另外——”
张大源补充道:“到时候来喝喜酒的,可不只是你们这些个知青。”
“青青,你在咱们大队人缘好,从宣传队到那些婶子大娘,哪个不想来给你道喜?”
“按我的想法,得多摆几桌才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沈青青和韩知林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随即点了点头。
“那就……谢谢大队长和书记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好!”
张大源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
“这才是咱们苏河大队的好闺女!”
“具体的事你们小两口自己商量,需要大队帮啥忙的,尽管开口!”
韩知林从随身的军绿色布包里取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翻开一页,上面已经有了一些字迹。
“我之前和青青商量过,酒席就按八桌准备。”
“菜式简单些,五荤四素一个汤,寓意十全十美,分量做足。”
“主食是米饭和馒头。”
“八桌恐怕不够。”
王志学摇了摇头。
“你把咱们大队的干部、宣传队的队员,还有跟青青要好的那些婶子们都算上,八桌打不住。”
“这样,按十二桌的量准备,有备无患。”
“好。”
韩知林在本子上迅速记下。
“另外,我们打算正月二十四去公社领结婚证,二十五当天办酒席。”
“行,那天大队部清场,专门给你们用。”
张大源站起身,豪气地一挥手。
“那你们小两口接着商量细节,我和书记去跟你们几个婶子打个招呼,让她们提前准备起来。”
两位领导离开后,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显宗叔也识趣地找了个借口出去了,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沈青青和韩知林两人。
阳光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
“紧张吗?”
韩知林忽然开口问。
沈青青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有点。”
“前几天是紧张汇演,现在换成紧张结婚了。”
“感觉像是在闯关,过了一关又来一关。”
“我也是。”
韩知林坦白道,清冷的脸上竟也难得地流露出一丝不自在。
他从布包里又取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
“这个,给你。”
沈青青疑惑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本崭新的存折。
她翻开,当看清上面那一串数字时,呼吸微微一滞。
一万零一块。
“这是……”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聘礼的一部分。”
韩知林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新办的存折。”
“一万零一,取‘万里挑一’的意思。”
沈青青握着那本薄薄的存折,手指却微微发紧。
在这个猪肉七毛钱一斤,普通工人月薪只有三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款。
她知道韩知林家底不俗,却没想过会丰厚到这个地步。
这聘礼标准在这年代也算是天花板级别的了。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韩知林,你知道的,我不在乎这些。”
“我知道。”
韩知林伸手,覆上她握着存折的手。
“但我在乎。”
“我想给你最好的,不仅是在心里,也要在明面上。”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干燥的触感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将她的手和那本存折一起包裹住。
沈青青看着他,那双总是清冷淡然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她能看懂的认真和执着。
“存折你收好。”
韩知林继续说,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以后家里的钱都归你管。”
“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手表那些东西,我都放在新房那边了。”
沈青青点点头,把存折仔细收好。
虽然她不缺钱,但韩知林能这么重视,她心里是满意的。
毕竟,谁还能嫌钱多呢。
沈青青心里清楚,他给她的,远不止这些。
他还给了她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底气,和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期许。
她正想说些什么,韩知林却像是想起了另一件事,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对了——”
他看着她,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有件事,我昨天从县里回来的时候听说的,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沈青青的心莫名一紧,从那股被巨大财富和温情包裹的眩晕感中瞬间清醒过来。
韩知林的表情告诉她,这件事非同小可。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你说。”
她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是关于新一批下乡知青的。”
韩知林压低了声音,目光扫了一眼会议室的门口,确认无人靠近。
“我听县里办公室的人说,年后,大概四月份,会有一批新的知青,要分配到咱们公社。”
新来的知青?
沈青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年头,知青下乡是全国性的浪潮,时不时有新的人来,这并不算什么新闻。
只是,有新人过来,这知青点的平静恐怕又要被打破了。
说实话,她是真的真的很怕麻烦。
想到这里,沈青青叹了一口气。
“这知青点恐怕又要不清净了。”
“别担心。”
韩知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伸出手,将她放在桌上、微微有些发凉的手握进掌心。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徒增烦恼。只是想让你心里有个准备。”
“不管谁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影响到我们。”
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沉稳的力道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抚平了她心底泛起的波澜。
是啊,怕什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早已经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命运安排的小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