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她选择透露这个秘密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万一有一天被背叛后自己的退路。
不过,这会儿翠英婶子特意过来说这番话安慰她,她还是有些感动的。
自她下乡以后,翠英婶子一直都十分照顾她。
她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翠英婶子以真心待她,她自然也会报答她的。
“婶子,谢谢您。”
她轻声说。
“傻丫头,跟婶子还客气啥。”
翠英婶子伸手,理了理她垂在肩头的发辫,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命苦。”
“这么大的事儿,身边连个能给你操持的长辈都没有。”
“婶子就把你当亲闺女疼,明天啊,就从我这儿出门子。”
“啥也别怕,有我跟你队长叔在呢。”
沈青青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热,泪珠子就滚了下来。
她放下搪瓷缸,一头扎进翠英婶子的怀里,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翠英婶子愣了一下,随即伸出粗糙的手,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背,嘴里念叨着:“哎,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好了。”
“这是喜事,应该高兴的。”
在翠英婶子温暖的怀抱里,沈青青将穿越以来所有的不安、孤独和对未来的迷茫,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尽数释放了出来。
许久,她才渐渐平复下来,不好意思地从翠英婶子怀里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瞧瞧,哭成个小花猫了。”
翠英婶子笑着,用袖子给她擦了擦眼泪。
“快去睡吧,把眼睛哭肿了,明天可就不漂亮了。”
“韩知青见了,还不得心疼死。”
被这么一打趣,沈青青的脸“唰”地红了。
送走了翠英婶子,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那碗麦乳精已经见了底,身体里暖融融的,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也都被抚平了。
她重新躺回炕上,盖好被子。
窗外,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清辉如水。
从明天起,她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个念头让她的脸颊再次控制不住地发烫,心跳也乱了一拍。
她翻了个身,把滚烫的脸埋进带着皂角香气的枕头里。
黑暗中,她想起了今天在照相馆里,那刺眼的白光闪过时,韩知林隔着镜头看着她的眼神。
温柔,坚定,像沉静的大海,里面映着的全是她的倒影。
明天,就是他们的婚礼了。
沈青青闭上眼睛,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扬起,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甜蜜的期待,沉沉睡去。
日子来到了正月二十五这天。
天还没亮透,沈青青就在一片窸窸窣窣的声响中睁开了眼睛。
她昨夜睡得并不沉,像是浮在水上,时醒时寐。
窗外还是深沉的靛蓝色,依稀能看见几颗倔强不肯离去的残星。
她刚坐起身,薄被从肩头滑落,一丝凉意顺着领口钻了进来,让她彻底清醒。
门外就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
“青青,醒了吗?”
是翠英婶子的声音。
她刻意压着嗓子,却藏不住那股子从里往外透的喜气。
沈青青连忙应了一声:“醒了,婶子。”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条缝。
翠英婶子端着一盏罩着玻璃灯罩的煤油灯,探进半个身子。
昏黄的灯光在她满是笑容的脸上跳跃,将眼角的皱纹都映衬得格外慈祥。
“快起来收拾,今儿可是你大日子,时间紧着呢!”
她把灯稳稳地放在桌上,又匆匆退了出去,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先给你弄早饭去,你赶紧洗漱!”
沈青青掀开被子,寒气立刻像细小的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
她迅速套上棉袄,趿着鞋走到窗前。
院子里已经有人影在晃动了——是大队长张大源。
他正抱着一捆干透的柴火往灶房走。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大概是怕吵着她。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一声高,一声低,此起彼伏的,给这黎明前的寂静添了几分烟火气。
天色似乎比刚才亮了一些,从靛蓝变成了灰蓝。
端着脸盆去灶房打热水时,沈青青才发现院子里已经大变样了。
昨天还只是准备阶段,今早却已是摆开了阵势。
临时用砖头砌起来的灶台上,一口口硕大的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白色的水汽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氤氲开来,里面大概是煮着待会儿要用的热水。
几个已经到了的婶子正聚在厨房门口低声说着话,手里也没闲着,一个在择葱,一个在剥蒜。
看见沈青青出来,她们的说话声戛然而止,齐刷刷地笑着看过来。
“新娘子醒啦!”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大家都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善意和一丝调侃。
沈青青的脸颊有些发烫。
她匆匆打了热水,快步回了屋。
冰冷的井水兑上滚烫的热水,温度刚刚好。
温热的毛巾拂过脸颊,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她刚擦干脸,翠英婶子就端着一个木托盘进来了。
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玉米糊糊,一个白面馒头,还有一个剥得干干净净、光溜溜的煮鸡蛋。
“快吃,垫垫肚子。”
翠英婶子把托盘放到桌上,那股子食物的香气立刻钻进了鼻子里。
“这一上午忙起来,可就顾不上吃饭了。”
沈青青坐下来,端起那只粗瓷碗喝了一口。
玉米糊糊熬得稠稠的,不加糖也带着粮食本身的回甘,暖暖地滑进胃里。
馒头是昨天剩下的,在锅里重新蒸过之后,松软依旧。
她撕下一小块,就着翠英婶子端来的咸萝卜条吃,咸香可口。
那个煮鸡蛋,她拿在手里,能感觉到温热的触感。
在这个年代,鸡蛋是金贵东西,翠英婶子家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这样吃。
“慢慢吃,别急。”
翠英婶子没走,就坐在炕沿上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家闺女。
“吃完好好打扮打扮。”
“韩知青眼光好,那身新衣裳我昨儿看了看,真是好看。”
沈青青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几分,从鱼肚白变成了明亮的浅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