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青的思绪被打断,她疑惑地皱了皱眉。
谁啊?
这个时间,大家都还在上工呢,会是什么人来找她?
而且,听这拍门的声音,好像还很急迫的样子。
沈青青心里琢磨着,这拍门声又急又响,还带着点儿不规则的节奏,不像是村里哪个大娘大婶或者知青慢悠悠地过来串门啊。
莫不是出了什么急事?
她将钢笔放回笔帽里,又把写了一半的稿纸用墨水瓶压好,这才起身快步穿过堂屋。
“谁呀?”
她扬声问了一句。
“青青姐姐!青青姐姐快开门呐!是我,铁蛋!”
院门外,一道清脆又熟悉的童声急吼吼地响起,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原来是这小家伙。
沈青青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嘴角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笑意。
她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快步穿过种着蔬菜的小院,伸手“吱呀”一声拉开了院门的木栓。
门一开,铁蛋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就闯入了视线。
这孩子也不知道是从哪儿一路疯跑过来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只刚跑完步的小狗。
他一见到沈青青,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瞬间就亮了,兴奋得手舞足蹈,扯着嗓门就嚷嚷起来。
“青青姐姐,你快跟我去大队部!”
“韩哥哥把那‘大铁牛’开回来啦!哎呀,那场面可壮观了!”
“大铁牛?”
沈青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铁蛋说的应该就是韩知林他们去县里买回来的那台“东方红”拖拉机。
看着他这副比过年得了压岁钱还激动的模样,沈青青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但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喜悦和期待。
算算时间,他们也确实该从县里回来了。
她反手带上院门,弯下腰用手帕帮铁蛋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应道:“瞧把你急的,话都快说不明白了。”
“行,咱们这就去看看。”
“走走走!再不去好位置都没啦!”
铁蛋一把抓住沈青青的手,使出吃奶的劲儿就想往前拖。
“哎,慢点,别摔着。”
沈青青被他逗乐了,牵着他的小手,两人一起朝大队部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铁蛋就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喇叭,围在沈青青身边叽叽喳喳个不停.
小嘴跟机关枪似的,把刚才看到的壮观场面又给她复述了一遍。
“姐姐你没瞧见,那大铁牛‘突突突’地响,声音可大了!”
“比村头张屠户家的驴叫得还响亮!”
“四个轮子比我都高!”
“韩哥哥就坐在最上头,手把着那个圆圈圈,腰杆挺得笔直,往那儿一坐,别提多威风了!”
“全村的小伙伴都跟在屁股后面跑,吃了一嘴的灰都乐呵!”
他一边说,一边还伸出两只小胳膊,模仿着韩知林开拖拉机的样子。
小身子一颠一颠的,活灵活现。
沈青青听着铁蛋绘声绘色的描述,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韩知林那副清冷严谨的面容。
那个男人,平日里总是沉稳内敛,甚至有些不苟言笑,但驾驭起这种钢铁铸就的庞然大物时,想必会有一种独特的反差魅力。
那双总是冷静深邃的眼眸,在掌控着方向盘时,又会是怎样专注而锐利的光景?
思及此,她的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还没走到大队部门口的打谷场,远远地就听见了一阵嘈杂的人声和拖拉机发动机那特有的“突突”轰鸣声。
这声音雄浑有力,像是某种巨兽在低吼,充满了力量感,与平日里村庄的宁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会儿正好赶上下工的时间,田间地头的队员们,扛着锄头、挑着担子,听说大队心心念念的拖拉机终于买回来了,一个个连家都顾不上回,全都一股脑地往这儿凑热闹。
人还没到,那股混合着汗水、泥土和庄稼的气味就扑面而来,夹杂着兴奋的议论声,显得格外热闹。
沈青青牵着铁蛋绕过几户人家的院墙,麦场上的景象便豁然开朗。
放眼望去,只见大队部门前那片宽阔的空地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大圈。
男女老少,几乎半个大队的人都出动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脸上都洋溢着好奇和兴奋的神情。
人群中央,一辆崭新的、通体漆着鲜艳红色的拖拉机,正威风凛凛地停在那里。
阳光洒在它崭新的漆皮上,泛着冰冷而迷人的金属光泽。
巨大的轮胎,高耸的烟囱,复杂的机械结构,这一切都让习惯了牛耕人种的村民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哪里是“大铁牛”,这简直就是一头钢铁巨兽!
而那个她心里正牵挂着的男人,此刻正站在拖拉机旁边。
他和另外两个同样刚拿到结业证的拖拉机手——许志航和赵小虎,被热情的村民们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问题。
韩知林穿着一身干净的工装,脸上沾了些许尘土,却丝毫没有减损他清隽挺拔的气质。
他正耐心地跟围在身边的一位大叔解释着什么,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许志航则是一脸温和的笑意,应付着大家的好奇。
而赵小虎,这个性格憨直的小伙子,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显然是兴奋得不行。
大队长张大源和新来的书记王志学则站在拖拉机头前,一个双手叉腰,咧着嘴笑得合不拢嘴,黝黑的脸上满是喜悦。
另一个则拿着个笔记本,正低声跟大队长商量着什么,神情看起来颇为严肃。
“青青姐姐,你看!韩哥哥在那儿!”
铁蛋眼尖,一下子就从人群缝隙里看到了韩知林,激动地扯了扯沈青青的衣角。
沈青青笑着点了点头,拉着铁蛋站在了人群的外围,并没有立刻往前凑。
实在是人太多太挤了,那股子人挨着人、汗津津的热乎气,让她有些敬而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