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的人可没什么产检的意识,好多女人从怀孕到生产更是一次医院都没有去过。
韩知林是不放心,林青青来自后世,也觉得应该去做一下产检。
殊途同归,两人就这样达成了一致。
林青青看着他额角沁出的细汗,还有裤腿上沾着的晨露,心里一暖,知道他这一大早肯定又折腾了一通。
“好。”
去县里的路颠簸不平,韩知林特意从屋里翻出一件不穿的旧棉袄,仔仔细细地叠了好几层,垫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弄成一个厚实又柔软的坐垫。
“上来吧,慢点。”
他扶着车把,另一只手稳稳地护在林青青的身侧。
林青青坐上去,只觉得身下软乎乎的。
她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他劲瘦的腰,将脸颊贴在他宽阔而坚实的后背上。
自行车缓缓启动,韩知林骑得格外稳,刻意避开了路上每一个坑洼。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一首催眠的摇篮曲。
林青青靠着他,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皂角清香的气息,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宁。
昨天的那些纷乱思绪,仿佛都被这清晨的微风吹散了。
到了县医院,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便扑面而来。
长长的走廊里,回荡着病人的呻吟、家属的交谈和护士匆忙的脚步声。
这种独属于医院的嘈杂和气味,让林青青的胃里又开始隐隐有些不适。
韩知林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变化,扶着她的手臂紧了紧,低声问道:“难受了?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会儿。”
林青青摇摇头,早检查早离开,她可不想在这里待太久。
1971年的县医院,条件远不如后世。
墙壁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
后世随处可见的b超机,在这个年代、这个偏远的小县城里,更是闻所未闻的稀罕物。
诊室里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戴着一副老花镜。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个脉枕,一个听诊器,还有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病历本。
轮到林青青时,她依言将手腕放在脉枕上。
老医生伸出三根有些枯瘦但有力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的寸口处,闭上了眼睛,神情专注。
韩知林站在一旁,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一双漆黑的眸子紧紧盯着老医生的脸,不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月事这个月没来?”
老医生换了一只手,继续把脉,头也不抬地问道。
“嗯,推迟了七八天了。”
“最近是不是觉得乏力,闻到油腻的东西就想吐?”
“是。”
林青青的心跳得有些快。
即便自己已经通过村医确认过,但从县医院专业医生的口中得到诊断,感觉还是完全不同。
老医生点点头,收回了手,拿起桌上的听诊器。
那听诊器看起来很有年头了,金属部分已经失去了光泽。
他将冰凉的听头隔着薄薄的衣衫,贴在林青青的小腹上,仔细地听了半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终于,老医生直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恭喜啊,确实是怀上了,已经一个多月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韩知林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随即,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缓缓地、一点点地松开。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向林青青。
那双一向清冷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缱绻的柔情和难以言喻的狂喜。
林青青对上他的目光,脸颊微热,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老医生看着眼前这对郎才女貌的小夫妻,显然心情也很好,话便多了起来:“不过你这脉象有点虚,应该是前段时间累着了。回去得好好养着,多休息,重活儿可千万不能再干了。”
“医生,那吃的方面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韩知林立刻上前一步,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神情认真得像是在课堂上听讲的学生。
难得遇到一个这么爱护妻子、又肯虚心学习的年轻人,老医生的分享欲瞬间被点燃了。
他扶了扶眼镜,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从孕早期的饮食禁忌,到如何缓解孕吐,再到中后期的营养补充,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
韩知林听得一丝不苟,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飞快地记录着每一个要点,生怕漏掉一个字。
离开诊室时,他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地记了好几页。
做完了检查,韩知林没急着带林青青回家。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柔声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哪儿也别去,我马上回来。”
林青青点点头,看着他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韩知林径直奔向了县里的邮电局。
柜台前的长途电话需要排队,他耐心地等了十几分钟,终于轮到了他。
“同志,麻烦帮我接一个京市的电话。”
他将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递了进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动。
电话接线需要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当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喂”的一声,韩知林立刻听出了那是岳父林天越低沉而威严的声音。
“爸,是我,知林。”
“知林?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是不是青青出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一紧。
“爸,您别紧张。”
韩知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下来,但上扬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是好事!青青……青青她怀孕了,一个多月了,我们刚去县医院检查了,医生说一切都好。”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韩知林甚至能听到电流穿过的“滋滋”声。
过了许久,韩知林才再次听到电话那头岳父的声音。
林天越仔仔细细嘱咐了一番,让韩知林好好照顾女儿,缺什么东西就说,他们在京市这边买了寄过去。
可以想象,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市,林家此刻该是怎样一番欢乐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