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下乡闲暇时,青青看书写稿,我便在一旁练字静心,权当消遣。”
林向远也凑上前瞅了瞅,粗粝的大手摸了摸下巴,哈哈大笑。
“妹夫,别谦虚!”
“我虽然不懂啥‘结体’‘风骨’的,但你这字看着比咱们军区大院礼堂门前挂的对联还要好呢!”
“走,爸,咱俩去贴上,让这小院也沾沾新年的喜气!”
林天越小心翼翼地将对联卷起,父子俩一个端着热腾腾的浆糊碗,一个拿着苕帚和对联,兴冲冲地出了门。
周婉茵则坐到了堂屋的光亮处。
她的膝头摊着一叠大红剪纸,旁边还摆着几张圆润饱满的大“福”字。
这些窗花花样精巧绝伦,有憨态可掬的“鲤鱼戏莲”,有展翅欲飞的“喜鹊登梅”,线条纤细如发丝,镂空处极见功夫。
周婉茵一手捏着剪纸的边缘,一手拿着细毛刷,在背面极轻极匀地刷上一层温热的薄浆糊。
随后站起身,走到靠院子的玻璃窗前,双手平展,极利落地往上一贴,再用干净的干棉布轻轻由内向外抹平。
“啪嗒。”
随着一张张窗花服帖地印在玻璃上,屋外的阳光穿透那红艳艳的镂空花纹,在堂屋平整的青砖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陆离的光影,整个原本素净的屋子瞬间被浓得化不开的喜庆年味给填满了。
林安邦老爷子裹着厚实的大羊皮袄,安然端坐在铁炉子旁那张宽大的藤编躺椅上。
老人家手里捧着温热的茶缸,微眯着双眼,神情悠闲自得地看着满屋子忙碌的儿孙。
时不时还拄着拐杖跑到林天越父子贴对联的地方指点两句,嗓音浑厚洪亮。
每当林天越踩着凳子高声问一句:“爸,您看这横批正不正?”
老爷子便微微挺直脊背,透过窗棂扫一眼,中气十足地指点道:“左边低了半指,往上抬一抬……”
“对,就这儿!正了!”
偶尔看到周婉茵要贴福字,老爷子又乐呵呵地补上一句:“福字倒着贴,福到了,好彩头不能丢。”
父子俩配合默契,将红艳艳的春联与门楣上随风轻轻摇曳的挂笺贴得整整齐齐,映着皑皑白雪,喜庆得叫人移不开眼。
屋外笑语喧哗,挂笺在门楣的晨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哗哗声。
韩知林将熬好的浆糊送出去后,便转回了灶房。
早饭虽然吃完了,可今天真正的大戏是这顿年夜饭。
林青青为了这顿饭,早在空间里挑了里脊肉、五花肉、牛肉,还有肥母鸡、兔子大白鱼等等。
本来她很喜欢吃牛肉,可这年月牛肉他们买不到啊。
买不到直接从农场空间里拿出来有些太扎眼了。
韩知林想了想,还是让林青青拿了一块出来,到时候就说是他带回来的就行。
反正家里人知道他经营着黑市生意,能搞到点稀罕东西,也不奇怪。
实际上,牛肉这东西,他在黑市上一年能遇上个两三回就不错了。
他们家之前吃的,多数还是来自于林青青的农场空间。
此时,案板上满满当当排开。
韩知林脱了大袄,露出里面利落的深色毛衣,将两只袖子挽到手肘处。
他拎起沉重的菜刀,眼神专注而严谨,宛如在校准最精密的仪器。
“笃、笃、笃——”
刀刃落在厚实的红松木砧板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撞击声。
切块、斩骨、剔筋,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大块的五花肉被切成麻将块大小的四方丁,肥瘦相间,红白分明。
收拾干净的土鸡被斩成匀称的肉块,丢入滚水里焯去血沫。
干黄花和黑木耳在温水盆里舒展膨胀,散发出山野特有的自然香气。
……
铁刀落在厚重的榆木砧板上,发出极有节奏的“笃笃”声,沉稳而富有韵律。
灶膛里的木柴噼里啪啦地爆着火星。
屋外的大雪坪上不知是哪家的半大小子,壮着胆子点燃了一枚小摔炮,“啪”的一声脆响撕破了山村的清晨,随后传来一阵欢快的哄笑与奔跑声。
这富有节奏的切菜声、木柴的爆裂声,混着远处零星欢跃的鞭炮响动,交织成了这大年三十清晨最踏实、最抚慰人心的烟火人间。
一家人都在各自的节奏里忙活着,屋里屋外欢声笑语不断。
可东屋那厚重的大花布棉门帘,却始终纹丝不动地静静垂着。
屋外的日头已经渐渐升高,斜斜的光束穿过堂屋窗格上的大红窗花,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按平日里的习惯,青青觉再多,这会儿也早该被外头的响动和这浓郁的饭菜香气给唤醒了。
周婉茵贴完了最后一扇玻璃窗上的喜鹊登梅,抬手把略带凉意的指尖在围裙上蹭了蹭。
她掏出手帕擦了擦指尖上的余浆,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垂挂得整整齐齐的东屋门帘上,眉心不由得微微动了动。
踩着极轻的步子走到东屋门边,周婉茵侧着身子,微微倾下头,将耳朵贴在那层厚重的棉帘子边缘细细听了片刻。
门缝里没有半点不安稳的翻身声,只有绵长而沉静的浅浅呼吸,平缓得如同一汪不起波澜的温水。
周婉茵唇角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极温柔的弧度。
她转过身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正握着菜刀麻利剔骨的女婿,温声细语地开口:“还在睡呢,呼吸匀净,让她多歇会儿。”
“昨儿夜里估摸着翻身折腾,这会儿睡得正香,等她醒了,正好吃点热乎的饺子。”
韩知林手下的活计未停,生铁菜刀顺着鸡架骨的缝隙轻轻一旋,整齐利落地剔下一整块肥嫩的鸡脯肉。
听见岳母的话,他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哎,我一直给温着呢。”
嘴上应着,他的目光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不自觉地顺着升腾的白色蒸汽越过厨房门帘的缝隙,向东屋那道厚棉帘子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双平日里清冷深邃、对着外人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克制的眸子,在此刻骤然化开,满溢着化不开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