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才是当兵的人该有的风骨!”
林天越坐在主位上,原本紧绷着的严肃面容也终于彻底缓和下来。
他的眉宇间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抬手在儿子宽厚坚实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声线沉稳有力。
“你爷爷说得在理。”
“出门在外,碰上恶事挺身而出是正理。”
“只是往后若是遇到这等脱不开身的大事,天色实在太晚,也得长个心眼,想办法给家里递个消息,免得家里这一屋子老小坐立难安。”
“知道了,爸,今儿确实是情况赶巧,火烧眉毛顾不上了,下不为例。”
林向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森白的牙齿,神情里终于透出了年轻人特有的爽朗与活泼。
他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八仙桌正中央那个粗陶深钵上。
钵里的红烧兔肉炖得赤红油亮,酱汁浓稠得几乎能挂住勺子。
每一块野兔肉都被酱汁包裹得晶莹剔透,姜片和蒜苗的辛香、八角肉桂的醇香混合着兔肉天然的野味鲜香,顺着热气拼命往人的鼻孔里钻。
“嚯!好香的味道!”
林向远狠狠吞了口唾沫,指着那海碗笑问道:“这是今天新逮的肥兔子?这味道焖得够地道啊!”
韩知林适时地站起身,用公筷挑起了一块炖得酥烂、连骨缝里都浸透了浓郁酱汁的兔腿肉,夹进了林青青面前的白瓷小碗里。
做完这套动作,他才抬眸看向林向远,清冷的眼底泛着几分难得的温和笑意。
“二哥喜欢就多吃点,特意按青青的口味用小火慢煨了整整一个钟头。”
“正热乎着,你赶紧多吃几块驱驱身上的寒气。”
“大家都快吃吧!都愣着干什么,赶紧动筷子!”
周婉茵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彻底落了地,整个人顿时容光焕发。
她脸上的愁云惨雾被满溢的慈爱与欢欣替代,拿过筷子便不住地往林向远和林青青碗里夹菜。
“老二,多吃肉!青青,你也快趁热吃,刚才光顾着挂心你二哥,你们都饿了吧。”
“哎,谢谢妈,我吃着呢。”
林青青抿唇浅笑,夹起碗里那块兔肉送入嘴里。
兔肉入口滑嫩脱骨,夹带着恰到好处的微辣与麻香。
肉质紧实却毫不干柴,酱汁裹在舌尖,瞬间勾起了孕期那本就挑剔的味蕾,舒服得她微微眯起了眼角。
桌对面的林向远更是彻底放开了手脚。
这个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年轻营长,吃起饭来当真是风卷残云。
只见他两手抓着雪白松软的白面大馒头,三两口便咬掉半个。
那吸饱了油脂、翻炒得焦香四溢的干豆角与油汪汪的排骨在他嘴里嚼得嘎嘣作响,就着爽脆酸甜的腌萝卜条,转眼间四个大馒头便下了肚。
连那一大海碗黏稠的玉米糊糊也被喝得底朝天,甚至还意犹未尽地盛了第二碗。
一顿风卷残云的大嚼大咽,逼得林向远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整个人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原先凝结在眉宇间的那股子奔波疲惫被荡涤得干干净净,精神头又变得神采奕奕。
肚里有了硬实底子,林向远的话匣子也跟着彻底打开了。
他一边替林老爷子斟着茶水,一边绘声绘色地讲起在县局里那帮二流子被他送到公安局时吓得尿裤子的熊样,又细细描摹着县城百货大楼里的热闹光景,逗得林老爷子抚须大笑,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林天越也忍不住抿着嘴角莞尔。
堂屋正中的炉子里,燃烧的煤块“噼啪”爆开两点微小的火星,腾起一团橘红色的暖光。
窗外,凛冽刺骨的北风仍在呼啸盘旋,枯树枝在夜风中剧烈晃动,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而屋内,四盏油亮的罩子灯洒下暖黄融融的光晕,照亮了一张张带着笑意的脸庞。
浓郁诱人的肉香、饭香与家人之间毫无芥蒂的谈笑声、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密密交织在一起,宛如一道坚不可摧的温暖屏障,将冬夜所有的风雪与寒凉,尽数隔绝在了一窗之外。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早饭后,林青青坐在铺着厚羊毛垫的椅子上,翻看着一本韩知林从县里带回来的旧杂志。
杂志纸页有些发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油墨气,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目光时不时落向旁边。
韩知林则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修长的手指翻飞,低着头仔细地编着一个藤篮。
细韧的荆条在他掌心顺从地弯折、穿插,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那是他特意寻来的软藤,打算编好了打磨光滑,等给小家伙装换洗的小衣裳。
灶房里,周婉茵正将碗筷收拾利落,林向远在一旁帮忙,只听见水声哗哗响,伴着两声轻快的锅碗碰触声。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了三下。
声音不大,透着一股克制与礼貌。
韩知林手上的动作停下,将手里的半截藤条轻轻搁在地上,起身去开门。
门轴轻响,院门外站着的,正是凌薇。
她今天穿了件厚厚的枣红色棉袄,衬得那张脸白皙如玉。
昨夜那场惊险仿佛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眉眼间那股清冷疏淡依旧,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沉静内敛。
她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编篮子,篮子上头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块洗得发旧的靛蓝色粗土布,遮住了里面的东西。
“韩知青,打扰了。”
凌薇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
“林二哥在家吗?我是来道谢的。”
“在的,请进。”
韩知林侧身让开,朝屋里唤了一声。
“妈,青青,凌薇同志来了。”
周婉茵正擦着手从灶房出来,林青青也顺手合上手里的旧杂志,撑着后腰慢慢站起身。
周婉茵见是大年初一才来家里拜过年、也是闺女在知青点里最好的朋友,脸上立刻带了温和的笑意:“是凌薇啊,快进来坐,外头冷。”
她目光落在凌薇手中的篮子上。
“你这孩子,来就来,怎么还提这么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