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父母的脾气。
林天越在外头是主政一方、威严果决的市长,周婉茵在教育局雷厉风行、治下极严。
可剥开那些光鲜显赫的身份,在她面前,他们不过是一对不小心将骨肉遗落在外十几年、好不容易找回拼了命想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倾尽所有去弥补的寻常父母。
明天就是正月初六,京里的工作耽误不得,他们必须得动身返程了。
这趟顶风冒雪的县城之行,是他们临走前,想要为她亲手张罗的一点心意。
“那……路远,你们早去早回。”
林青青鼻尖微微有些发酸,唇角勉强抿出一抹笑意。
“雪大,让二哥把车速压稳点。”
“你放心,我们心里有数,快进屋暖着去。”
周婉茵拍了拍闺女的手背,转身掀开了门帘。
伴随着棉门帘沉闷的垂落声,外头凛冽刺骨的寒风被彻底隔绝。
院子里很快传来了绿皮吉普车低沉雄浑的引擎轰鸣,伴随着轮胎压碎冻雪时发出的“咯吱咯吱”声。
那动静在寂静空旷的大队清晨里回荡着,渐渐拉长,直至彻底消融在远方白茫茫的雪雾里。
林安邦老爷子昨晚喝了半蛊药酒,年纪大了觉多,这会儿还在西屋睡得沉稳香甜。
整个院落一下子空旷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灶房大锅里咕嘟咕嘟烧水翻滚的蒸汽声,伴随着铸铁火炉里红彤彤的煤块偶尔炸开的轻微脆响。
林青青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一只韩知林刚拿旧毛巾裹紧的热水玻璃瓶,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那粗糙却暖和的布面,眼睫低垂着,目光有些散乱地落在那做好了的小袜子上。
“在想什么?”
低沉清冽的嗓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稳。
韩知林不知何时已经将灶房里的热水灌满了两个暖水壶,又细致地将堂屋的门缝用旧毡布塞严实,这才坐在她身旁,很自然地伸出手臂,将她略显沉重的身子揽进自己怀里。
林青青顺势侧过头,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棉袄前襟上,听着男人胸膛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有些闷闷地呼了一口气:
“在想……这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好像就在昨天,爸妈才顶着一头大雪,一身冰碴子推开咱们这院门。”
“我还记着爸那双冻得通红的大手,还有妈抱着我哭湿的棉袄领子……”
她吸了吸泛酸的鼻尖,指尖揪住韩知林的衣角。
“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大年初一过了,初五也到了,明天他们就要走了。”
韩知林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下巴轻轻抵在林青青柔软的发顶,掌心在她圆滚滚的肚皮外侧轻柔而缓慢地打着圈,替她缓解腰椎承重的酸胀。
他太懂这种滋味了。
当年父母骤然离世,大宅子里一夜之间从高朋满座落得门可罗雀。
那些贪婪亲戚的嘴脸和冷冰冰的白幡,让他早早习惯了人世间的聚散无常与冰冷薄凉。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被磨成了一块硬石头,直到林青青像一抹猝不及防的春阳照进他荒芜的世界。
随后,林家人带着满腔毫无杂质的赤诚与厚爱,撞进了他们的小日子里。
团聚的欢欣像是一场烈火烹油的梦,火光还未彻底温透骨髓,离别的残雪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漫过了门槛。
这种不上不下的拉扯与空落,最是磨折人心。
“日子还长。”
韩知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咬钉嚼铁的力量,落在林青青耳边。
“政策风向迟早会变的。”
“我们也只是暂时留在这里,只要局势一明朗,我们就能带着孩子回京市跟他们团聚。”
他顿了顿,抬手用指腹擦去林青青眼角悬着的一滴要落不落的晶莹泪珠,语气里多了三分罕见的柔情:
“再者说,妈把这院子买下来了,砖瓦房以后就是咱们自己的。”
“等天气暖和了,我把后院的地深翻两遍,用竹篱笆圈个结实的鸡圈,养上十只母鸡,家里明面上就不缺鸡蛋吃了。”
“日子是过给人看的,咱们把自个儿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爸妈在京市知道了,心里才能真正踏实。”
林青青被他这番接地气又实在的大白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头那点有点伤感的阴霾被冲淡了大半。
她轻轻捶了一下男人的胸膛。
“十只母鸡?你也不怕别人扣你搞资本主义小尾巴。”
“咱妈买这院子的时候,在公社房管股那边过了明路的,户口落得扎扎实实,自留地指标合规合法。”
韩知林挑了挑眉,清俊矜贵的眉眼间掠过一丝狡黠与傲气。
“再说了,后院院墙也高,平时也没人会去,不会有人知道。”
“你要实在担心,咱们就只养两三只,做做样子就行。”
他也是想说点什么想转移媳妇的注意力罢了,可不是真想养十只。
林青青自然也知道他的用意,心里的难过确实缓解了不少。
屋子里重新暖意融融。
韩知林起身去灶房盛了一大碗熬得浓稠泛黄的小米红枣粥,又将两个剥得白白嫩嫩的土鸡蛋切成小块,搁在小瓷碟里递到她手边。
林青青胃口不错,就着鸡蛋慢慢喝着粥。
西屋的林老爷子这时候也醒了。
老爷子精神矍铄,披着老羊皮袄子走出屋,听韩知林说大儿子两口子天不亮进城去了,忍不住背着手在堂屋转了两圈,嘴里笑骂了一句“天越这小子,当了市长还是个老婆奴,由着婉茵胡闹折腾”。
可那微微翘起的胡茬和泛着笑意的浑浊眼眸,分明透着长辈对儿孙和乐的无尽欣慰。
一上午的时光,在煤块细碎的燃烧声和小衣服的穿针引线中悄然滑过。
快到晌午的时候,原本阴沉沉的天空竟然透出了一缕极淡的金芒,日头挂在树梢上,将雪地照得一片晃眼。
突然,村道尽头隐约传来一阵低沉粗暴的汽车鸣笛声,打破了苏河大队午前的宁静。
林青青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撑着椅子扶手就想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