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蘑菇、干菜、腊肉、风干鸡、风干兔、榛子、松子之类的应有尽有。
还有林青青给家人做的衣服,是林家人来之前就做好的。
原本早该拿出来,可林青青总想着临别时再给,如今整整齐齐码在后备箱里,布面在微冷的晨光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暖意。
行程昨晚就已经敲定得明明白白。
林老爷子、林天越和周婉茵要赶的是今天傍晚从省城火车站发往京市的直达特快;而林向远坐的是历城县火车站中午发车的普通快车。
林天越的打算是先将儿子林向远送到历城县火车站,再掉头一路向南开往省城火车站去赶晚上的火车,时间充裕得很,不会耽搁。
院门被吱呀一声彻底拉开。
刺骨的寒风呼啦一下灌进院落,扬起地上一层薄薄的干雪沫子。
告别的时间,终究是到了。
林安邦老爷子走在最前面。
老人在林青青面前停下了脚步,拄着拐杖,那张刻满了风霜与岁月沟壑的苍老面容上,没有多余的泪水。
他抬起那只枯瘦却沉稳的大手,在林青青的发顶极轻缓地停留了片刻,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庇佑都灌注在孙女身上。
“青青,好好的。”
老人只说了这五个字。
话音未落,他便决绝地收回手,转过身去,一步一步迈向吉普车。
他的脊背在清晨凛冽的寒风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永不弯折的标枪。
唯有那拐杖每一次点在冻硬的地面上时,发出的“笃、笃”声响,比平日里每一次都要重上几分。
接着是林天越。
林青青看着眼前这个血浓于水、却缺失了她前十七年岁月的父亲,眼底的泪雾终于漫了出来,聚成水滴顺着脸颊滑落。
林天越走上前,长臂一展,将女儿结结实实地揽进了怀里。
父亲的身躯宽阔而温暖,大衣上带着一股好闻的墨水清香与极淡的烟草气。
林青青能清晰地感觉到父亲收紧的手臂,还有那隔着厚实棉袄依然能传递过来的、近乎压抑的轻微颤抖。
“爸办公室的直线电话,还有家里的号码,都记在那个红皮小本子上了,记牢没有?”
林天越的声音贴在女儿的耳际,低沉得有些发颤。
他竭力保持着平日里的从容与威严,可那份为人父的心疼与牵挂却怎么也藏不住。
“记住了,要是遇上什么事情,或者受了委屈,就打电话过去。”
“就算没要紧事,想家了,打电话跟爸聊上两句闲天也成,听见没有?”
“听见了……爸,我都记牢了。”
林青青埋在父亲宽厚的肩窝里,哽咽着点头。
林天越深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手臂,温热的大手在女儿泛着泪光的脸上抹了一把,随后不再回头,弯腰钻进了驾驶座。
院门前空旷的冻土路上,寒风呼啸着卷过地面的枯草。
周婉茵还站在车门边。
晨风掀起她大衣的下摆,吹乱了她鬓角整齐的乌发。
她眼底的波澜如同决了堤的江水,在晨光下翻涌着,整个人站在渐渐泛开的寒雾里,缓缓转过身,将视线一寸一寸、毫无保留地投向了台阶上的女儿。
寒风像一把钝刀子,顺着门廊卷过来,激得人骨缝发酸。
周婉茵没有说再见。
这两个字太轻,也太决绝,像是一说出口,这刚刚团聚没几日的骨肉至亲,就真要被生生撕扯开来,扔回各自的天南海北。
她只是快步折返回来,伸出微颤的双手,紧紧握住了女儿冰凉的指尖。
那双手生得白皙,却因常年握笔和伏案批改材料,食指与中指内侧结着两处扁平的小茧子。
此刻,那带着细茧的指腹正一遍又一遍地抚过林青青的手背,从骨节分明的指根,一直摩挲到修剪整齐的指甲盖。
林青青能清晰地感知到母亲掌心传递过来的热度。
那热度带着细微的战栗,像是要把这一辈子没能给够的疼惜,都在这最后的几息之间,硬生生烙进她的皮肉里。
“妈……”
林青青喉咙哽得生疼,轻唤了一声。
周婉茵的眼圈瞬间红透了,一层水雾急速漫上来,却被她硬生生咬着后槽牙压在眼眶里。
她贪婪地看着女儿的脸庞,目光从林青青微蹙的眉梢,滑到泛白的唇角,最后落在那隆起明显的小腹上。
车窗内,林天越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梅花牌手表,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叩,压着嗓子低声提醒了一句。
“婉茵,该走了。”
“再耽搁,向远那趟车要赶不上了。”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无情的闸门,轰然落下。
周婉茵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握着林青青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指骨甚至勒得有些发白,但仅仅停顿了一小会儿,她便一点一点、极为艰难地松开了手指。
退后两步时,那一兜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断了线,顺着白皙的面颊滚落下来,砸在深色的大衣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暗的湿痕。
可周婉茵却在这一瞬间抬手,飞快而用力地抹了抹脸颊,硬是扯出了一抹温婉的笑意。
“快进去,”
她的声音发飘,带着哭腔,却竭力维持着平稳温和。
“听话,快进屋去,外头风大,别着了凉。”
话音未落,旁边那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已经迈步上前。
林向远是最后一个上车的。
这个带兵摸爬滚打的年轻营长,身形板正得如同一株傲雪的白桦。
他立在林青青面前,宽阔坚实的肩膀几乎将晨光遮去了一大半,在林青青身上投下一片厚重而安稳的阴影。
林向远没有拥抱,也没有像父母那样万千叮咛。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失而复得的亲妹妹,喉结在冷风里剧烈地上下翻滚着,线条硬朗的下颌绷得死紧。
晨风呼啸,吹得他身上的军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林向远终于伸出手,在林青青的发顶极用力地揉了揉。
那力道很大,揉乱了她鬓角的细发,却带着兄长独有的、毫无保留的笨拙与疼惜。
“二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