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农机站的大院里,自打进了三月,便从早到晚响彻着震耳欲聋的马达声和铁器撞击声。
各个生产大队送来大修、保养的拖拉机、双铧犁、播种机、脱粒机,在大院门外排成了蜿蜒的长龙。
春耕是关乎整整一年公粮和口粮的头等大事,谁也不敢马虎半点。
韩知林作为公社农机站里技术最全面、底子最扎实的骨干技术员,手上的活计就没闲下来过。
有些老旧的拖拉机毛病繁多,有的油泵渗漏,有的齿轮打坏。
公社里几个老工人遇到棘手的毛病往往抓耳挠腮,最后全得靠韩知林拿着卡尺和扳手钻进车底下一寸寸摸索、排查。
从上班到下班,他整个人几乎都泡在柴油、机油的浓烈刺鼻气味与冰冷的铁零件堆里。
但他做事向来严谨高效,任凭排队的农机手们如何催促焦躁,他手中的螺栓永远拧得极稳,分毫不差。
他可没有要把所有活计都揽下来的打算,那不得把他累死。
做好自己手头上该做的工作就行了。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已经彻底沉入了西山,天边只剩下一抹暗沉沉的紫红。
韩知林比平日里晚了近半个小时才跨进家门。
推开院门时,木门轴发出了熟悉的吱呀轻响,院子里静悄悄的,但正屋的玻璃窗上,早已透出了一片橘黄温暖的灯火。
灶房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空气里飘荡着酸菜白肉汤与苞米饼子的香气,温热而踏实。
韩知林紧绷了一整天的心神,在迈进院落的这一刹那,骤然放松下来。
他推开堂屋门,掀开厚实的棉布帘子。
屋里燃着煤油灯,灯芯被剪得整整齐齐,光晕虽不大,却照得满室明亮。
林青青正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倚着软垫,借着桌上那盏煤油灯柔和的光线,手里捏着一枚细细的钢针,正低着头在一件淡青色的小衣服边缘密密麻麻地压着绞边。
那小衣服只有巴掌大小,用的是白色细棉布,领口袖口处还细致地滚了一圈蓝色的小边,看着软糯讨喜。
听见撩门帘的动静,林青青放下手里的针线,抬起头来。
那张原本明艳的脸庞因着孕后期的滋养,多了几分丰腴与母性的温润,眉眼间尽是笑意:
“回来了?今儿怎么晚了这么久,饿坏了吧?”
“锅里给你温着饭呢,酸菜白肉,还有两个热乎的苞米面贴饼子。”
韩知林站在门边,没有立刻上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了黑色重机油的双手和袖口,沉声道:“站里加急抢修红旗大队的一台大拉机,离合器轴承碎了,刚重新车了个套子换上。”
“我先洗洗,别把机油味带到里头。”
他来到厨房灶台旁,舀了半盆热水,兑上凉水,又抓了一大把粗碱面使劲搓洗双手。
碱面杀得皮肤生疼,才把渗入指甲缝的机油洗净,换了一盆清水冲洗干净脸面,这才脱下了那件带着机油腥味的工装外罩,只穿着干净的棉线衣走进了堂屋。
屋里温暖如春。
韩知林走到她身边坐下,习惯性地伸出手,握住了林青青的右手。
男人的掌心因为常年劳作与刚烤过火而热得发烫,可林青青的手指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韩知林眉头微微一蹙,清俊的眉眼间立时浮上一抹紧张。
“手怎么有点发凉?屋里炉子没添煤?是不是窗缝那儿灌风了?”
“没有的事,屋里暖和着呢,就是刚才坐着做针线,手露在外头久了点。”
林青青抿唇轻笑,任由他把自己的双手合拢在他的大掌心里焐着。
韩知林却没由着她宽慰。
他立刻站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过南窗的那一扇窗子,抬手沿着木窗框的边缘一寸寸摸索过去。
果然,在靠右侧下角的一块玻璃边缘,原本用来封死缝隙的油灰因为年头久了,风干脱落了一小块,外头的风正顺着那条细微的缝隙往里丝丝地透着凉气。
若是不留心,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出。
“窗户固定玻璃的地方有些松动了。”
韩知林神色微凛,转身就去工具箱里取来了一柄小锤子、几枚小铁钉,还有半包之前修门窗剩下备用的油灰。
他动作极其麻利,就着煤油灯的光,先用小起子将松动翘起的那截木压条重新固定,敲紧了两枚细钉。
随后挖出质地如软泥般的油灰,在大拇指指腹的重压下,严丝合缝地将那道细小的缝隙抹得平平整整,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做完这一切,他又把厚厚的窗帘严严实实地拉好,这才收起工具,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今儿翠英婶子来过了。”
林青青看着他忙前忙后,嘴角噙着笑,轻声说道:“看见后院那块地,便进来帮我把土重新翻了翻。”
“婶子还说等大队菜园子育出了一批早熟的辣子和洋柿子秧,到时候给咱送一把过来,等天透暖就能移栽下地。”
韩知林收拾好工具,坐回炕沿边,顺手端起林青青递过来的大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温热的红枣糖水。
“今天站长找我谈话了。”
他放下缸子,沉吟了片刻,抬眸看向林青青,语气里带着几分少有的郑重。
“今年上头压下来的春耕保产指标高,全公社十八个大队还有国有农场的机械化作业要求提前拉开序幕。”
“站里统共就那么几个能独当一面的,站长让我挑大梁,把全社还有农场那边的播种机和拖拉机检修工作,卡在三月底前全部拿下。”
他停顿了一下,抬手轻轻拨开林青青额前散落的一缕细软碎发,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无奈与心疼。
“我估摸着,接下来这大半个月,不仅早出晚归,中午怕是都抽不出空赶回来给你做口热饭。”
林青青听了,没有丝毫抱怨,反而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
她握了握韩知林的手:“农机站的工作关乎整个公社的收成,这是正事。”
“你踏踏实实在站里忙你的,我身子好着呢。”